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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第二百四十八章,绝之福地 。 ...

  •   八月廿六,星期四。
      就像每个星期四,斋戒日的前一天那样。进城之后,莉迪亚带着诺玛下了车往海边渔场走,多布里帕自己驾着马车先去市集买米面油柴等必需品,然后再去渔场接她们以及鱼。
      如此的默契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头两次是多布里帕主动提出的:既然诺玛看起来很想姐姐的样子,那莉迪亚你先带她去渔场,我自己去市集采购,这样你们可以多聊一会天。两次过后就已经不用她再提了。
      但是直到现在,下车的时候莉迪亚脸上依然会挂着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依然因为觉得借了她的便利而感到惴惴不安。但少女不知道的是这对多布里帕来说同样是另一种便利。
      她一个人驾着马车,先去买柴火,然后去菜场,然后是油盐,最后到米面铺。这里是平户,这里汇集了从明国、朝鲜、琉球、南洋诸岛、西方各地而来的人,走在大街上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容和服饰。一个皈依切支丹的日本修女,披着遮掩头发的宽大白色兜帽,驾着马车穿行市集,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
      来到米面铺,她从马车边跃下走进去,来到柜台。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处,一边说照往常相同一边将一张折起的纸递给柜台对面低头算账的账房。在别人看来那只是一张写了明细货品种类和数量的清单。但实际上那是她这一周收集到的情报。
      虽然也并没有多少值得写的,那不是她在这的任务,她只是顺手探听。
      账房像往常一样接过纸条展开略看了一眼就重新收起来。
      然后和往常不一样的,开口对她说话。告诉她老板有事找她。
      声音很低,很小,但是说着的时候头抬起来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后面,让别人能看见动作但是听不见说话声。
      多布里帕抬头看了看对方所指的方向,然后朝店铺后面走去。
      账房开始吩咐伙计搬面粉到马车上。
      她在阴暗的走廊中转过两个拐弯,然后推开门走到库房,将门关上。库房里堆满了一个个麻袋。米面铺的老板站在那斜靠着麻袋堆,库房里没有窗户,也没点灯,黑暗中常人很难看清男人的面容。
      “例行程序,先报上姓名。”
      男人对她说。
      “福地氏族的二双。”
      她回答。
      男人点了点头。
      “我有任务吗?”
      她问。
      “是的。”
      男人伸手递给她一张折起的纸。她展开,黑暗中常人很难看清纸上的文字。纸上有五行字:
      王氏商行总管,竹村凉山,男,七十。
      王氏商行名下常家茶馆代掌柜,杜义,明国汉人,男,三十。
      王氏商行会计,玛尼伽·康答,印度人,女,三十。
      王氏商行船队十二船船长,孟定,明国汉人,男,四十。各船长中最有威望之人。
      最后一行被划了横线。但是她还能看见原本的字:王氏商行赌场头目,文龙,明国汉人,男,二十。
      “文龙已经在三天前死了,在他的赌场,夜间,在场他的手下也都死了。”她看着纸张说,“是我们做的吗?”
      “不。”
      男人保持着斜靠麻袋的姿势,回答,“是别人做的。我先写了他的名字,然后知道他死了,所以划掉。”
      “是谁做的?”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当天晚上有人目击一个全身穿白的人出现在赌场。明国有一个很有名的专业杀手,我们的同行,他们叫其‘白衣人’,可能是这个人。我们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如果她有传闻,那么她还不是很专业。”
      “她不对无关人士动手,所以现场总有目击者。”男人说,“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关于她的事情让我们来查,不用你做,你只负责这个委托任务,去解决剩下四个。”
      “死?”
      “是的。”
      “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不限手段。但我希望你做得隐秘一点,我不想引起与力所的注意。”
      “那么我先尝试用毒。”
      “这很好。”
      “有时限吗?”
      “没说。”
      “那么我每周进城的时候做。”
      “不要每周,隔一段时间做一次,一个人分多次做,放慢节奏,挑秋冬交替易发病的时候。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保持耐心。”
      “好吧。”她的语气有些变化,不似最开始那般刻板,“必要的时候,如果牵扯到无关人士比如一起吃饭的人,我可以一起解决吗?”
      “我希望不要,只限这四个。”男人看向她,黑暗中常人很难看清脸上现在的表情,“但我觉得这话对你说了没用。”
      “必要的时候。”她回答。
      “对你来说总是有必要的时候。”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化了。
      “是的。”她说,又看了一次名单,“这个商行只是名目,实际上是走私贩和海盗团伙。这些人都是领导,那个杜义,他是船队帮办的副手,为什么写他的名字而不是常福光?”
      “因为常福光现在不在这,跟王红叶一起去了京城。”男人回答,“并且很多帮办的事都是杜义来做的,所以我定了他。”
      “你定的?”她想到,刚才文龙的名字也是对方定的,“不是主顾定的?”
      “主顾只说要五个人。”
      “……”她想了想,“听起来这个主顾对目标不太了解,但是又和目标有仇。听起来不像是生意上的竞争更像是个人恩怨。我们这个主顾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我想知道。”
      她说。
      “是个明国人,具体什么恩怨我确实不清楚。”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为什么找到我们?”
      “他去山里参加了试炼,活到了天亮。然后他用赏金雇我们做这件事。”
      “哦,千贺地正成的无聊游戏。”
      第一次,她笑了一声,阴阴森森地,“你有听到更多伊贺传来的消息吗?藤林佳过得怎样?”
      “她死了。”
      “真遗憾。但那也是迟早的事。”她将纸重新折起递还对方,“我已经记住了内容,我会完成这次任务的。”
      男人将纸接回去,在手里揉成一团。
      “我们的主顾要五个人。你刚才说文龙已经死了,但那不是我们做的。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再加一个上去?”她紧接着又说,“要对得起主顾付的钱。”
      “就这样吧,福地氏族的二双。”男人又叹了口气,“我先写了他再死的,所以就这样吧,四个。别给自己主动添麻烦了,你现在应该记得这一点。”
      “我记得。”她说。
      “那么走吧。”
      男人说。
      她转身出去。
      再次经过曲折的走廊。走到门外,亮光一时让她感觉有些不适,但她除了瞳孔缩小之外没有做任何表现。
      面粉已经装上马车。
      多布里帕把钱付给柜台,踏上马车的座板,今天她在城中没有别的要做的事了。她驾着马车往渔场而去,准备接莉迪亚和诺玛以及鱼。

      九月初二,星期日。
      多布里帕双手抱着托盘,在老人走之后进入会客室。她第一眼看的是矮桌,矮桌上有两个茶杯,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没动过。
      她将两个茶杯都放到托盘上,然后第二眼看向独自坐着的少女。少女双手捧着脸,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想了一下,将托盘重新放下,坐到少女身边,伸手,轻轻地但是有力地将少女的手臂移下。看见对方哭泣的面孔。
      她静静看着,没说话,等待。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多布里帕。”少女说,“我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他,更没想过会是今天,在这个礼拜的日子。”
      “你父亲说了什么,以斯帖?”她问。
      “他没说什么。”少女顿了顿,却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说他两天前生了一次病,他觉得他的心脏已经出问题了。他想让我回去。”
      “我……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她说,望着少女,“你会回去吗?”
      少女用力摇了摇头。
      “我拒绝了,我当着他的面对他说不。我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流着泪,“他……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多布里帕?他是个很坏的人。他从没管过我,也从没管我的妈妈。我小时候没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在外面,在海上,做……做他的坏事。他从没拿我当过他的孩子。”
      她静静听着。
      “我知道的,他想要的是个男孩。当他看到我妈妈生下的是我之后,他就放弃我了,当我不存在。妈妈走的时候他没出现过,我来修道院之后他也没出现过,他当我不存在,只有今天,在他年纪大了快要死了的时候,他才想起还有我这个人。”
      少女抹了抹脸,但那样不能将眼泪擦干,只是让湿漉漉的地方更多而已,“我也没想过会再见到他,我也当他不存在了,我觉得我在这解脱了,平静了。我一直这样想的。可是……可是今天又看见他,听他说的话,我……我依然……”
      她继续听。
      “我依然恨他。”少女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我就是恨,我控制不住地恨。一开始还能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可是听他讲话,听他道歉、忏悔的时候。我还是……我就是开始恨了。我打断他的话,反驳他的话,骂他,对他大喊大叫,我那时好像丧失理智了一样,只是觉得心里在生气,只是恨。你听见了吧……你听见我叫的声音有多大了吧?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这个神圣的日子,我这样失态地大喊大叫。莉迪亚、那些孩子、管事嬷嬷、来访的信徒、阿瓦罗神甫,大家都听见了吧?”
      “……我们都明白。”
      她说着,伸手用自己的兜帽下沿擦了擦少女的脸,将脸上湿漉漉的化开的泪水擦干净,“我明白,以斯帖,我明白你有多难过。你并没有真正获得平静,你做不到的。你一直记得这些感觉,所以你需要将它们抒发出来,你这样做没错。”
      “可是……”
      少女又顿了顿,新的眼泪又淌下了,“可是现在……他走了之后,我骂完了之后,我现在感觉又不一样了。我现在很难过。他……他也知道今天来见我会怎样了吧,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所以他只是坐在那听着我叫喊,就坐在对面,弯着腰驮着背。他现在看起来好瘦,和我记忆力过去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弯着腰缩在那里,他的脸上好多皱纹,头发也白了。他真的是个快要死的老人,临死之前来看他的女儿,但是我……我却把他骂走了,拒绝他然后把他骂走了。让他滚,说我不想再看到他了。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说。”
      “……”
      她坐在边上,没有说话。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呢?我真的想这样吗?让一个老人,我的父亲背负着罪孽孤独死去?”少女望向她,流着泪,脸上带着悲伤地微笑,“我真的是有罪的人。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我……我就再也弥补不了这个罪了。”
      “以斯帖,以斯帖,不要那样想。”
      她双手握住少女的胳膊。
      “难道我不该原谅他吗?人人都该得到原谅,哪怕是最罪大恶极的人都应该得到原谅。尤其,他已经变了,他现在那么老,那么瘦弱,坐在那那么安静,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那么我应该要原谅才对,我本该那样做的……我应该回去他身边,只是最后的这点时光。”少女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目光空洞,流着泪。
      “不。”
      她用力将少女拉到面前,让少女看着她的眼睛。她目光直视哭泣的少女,不动摇,“不要有那样的想法,以斯帖,这是我的建议。”
      少女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人也许变了也许没有。也许值得被原谅也许不值得。但那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她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你自己。你才是那个受苦的人,是被压迫被忽视的人,是陷在漩涡里的人,他才是那个漩涡的中心,是你痛苦的根源。你逃离了,来到了这里。但是如果你抱着负罪的愧疚心态去面对这件事,那么你还会再陷进去的。你这辈子都会陷在自己的负罪感里,那才是无法弥补的事情。首先为你自己考虑,以斯帖,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少女迷茫地看着她,“多布里帕,我该怎么办?”
      “现在不要做任何决定。”
      她说,“你现在做不了任何决定,去躺一会。然后,如果你想和我或者别的人谈一谈的话,再说吧。即便最后你决定回去,也不要是因为今天的愧疚。我现在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没错!”
      她目光坚定地望着少女。
      “……”
      少女没有回答她,但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再次擦干少女脸上的泪痕。
      “去洗脸,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现在只是去休息吧。”
      少女低垂头颅,过了一会,轻轻点了点。
      她看着少女站起身,慢慢地走出去。
      多布里帕现在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会客室的房门敞开着,她站起来走过去将门关上然后重新坐回原位。
      她拿起托盘上的茶杯,没动过的那个,一开始摆在少女面前的那个,她喝了一口已经变凉发苦的茶水,安定心神。
      她抬头望着墙上悬挂的十字架,双手捧着茶杯,看起来像祈祷一般。
      “我从没向您祈求什么,每次祷告都是伪装,每次告解都是说谎。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走什么路,路的尽头等着我的是什么。但她没错。”
      多布里帕轻声对着十字架说,“竹村凉山今晚会死,这是注定的事。所以别让她回去,别让她愧疚也别让她难过。给予她平静,这是她应得的。”

      九月初七,星期四。
      “……多布里帕,你把东西都装上车了吗?”
      “嗯,莉迪亚,怎么了?”
      “面粉在哪?”
      “面粉?找不到吗?嗯……奇怪,应该就在这啊……”
      “找不到啊。”
      “……不会是忘买了吧?我记得我去过米面铺。”
      “掉路上了?”
      “怎么可能呢。”
      “找不到啊。”
      “不会真忘买了吧?”
      “啊?”
      “……完了,好像还真是没买面粉……我当时跟卖酱的吵起来了,吵完好像就走了。我以为那时候我已经买过面粉了。”
      “啊?那,那现在怎么办?剩下的不够明天用的啊。”
      “……回去吧。”
      “现在?太晚了,估计回去已经关门了。要不……明天就先用米代替……好像也不行……”
      “没办法,回去吧。我现在回去,也许运气好还没关门。要是关门了我就在城里住一晚,等明天早上开门赶紧买了带回来。”
      “啊?”
      “只能这样了,莉迪亚。”
      “……也是,没办法,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扛面粉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扛动。”
      “我跟你一起——”
      “不用!”
      “……”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忘买面粉是我的错,莉迪亚,你没错。我自己去,你帮我和管事嬷嬷说一声吧,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
      “行了,就这样吧,不能耽误了。也许赶快过去还能赶上铺子没关门。就算关门了,也许我求一求老板他还会再卖给我。”

      九月十日,星期日。
      她坐在黑暗库房的椅子上,左手撑着桌子,手指掐着桌板边缘。她的夜行衣褪去一半,露在外的左肩上缠绕绷带。她望着自己的右手,用力握拳,弯曲胳膊,抬手。
      手臂慢慢地抬起。
      她面无表情,她感觉不到痛,什么都感觉不到,动作迟缓只是因为麻木。
      抬起,放下,再抬起。
      动作渐渐没那么慢,没那么僵硬。
      “可以。”她说,“这样就看不出问题了。”
      站在她身边一直注视着她,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叹了口气。
      “药只能止痛,你这样只能维持日常伪装,无法战斗。”
      “可以。”
      她重复一遍,望着自己的右手。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语气平直地说。
      “我判断失误,那个乐女不是普通人。”她说,“她会用剑,也会用暗器。她和与力所相互联系过——很有可能和玛尼伽·康答也联系过。她很聪明,知道我要再对她动手,留在牢房里做诱饵,与力所的人在四周埋伏。我被她打的暗器伤到了。”
      “我上次是不是提醒过你别管无关人士?”
      “必要情况,她死了我才能继续行动,我还有两个人要解决,我需要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你现在不用了。”
      男人说。
      “什么意思?”她朝对方望去,黑暗中看不见她皱起的眉头,“我说过了我还可以继续战斗。你没必要因此换人。”
      “我没有打算换人,我说不用了。”男人抱着双手倚靠麻袋堆,回答,“意思是任务中止了,伊贺那边的指令。”
      “……”
      她看着男人,沉默,“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主顾死了,他在上个月二十六日死在京城南边……也就是我给你名单的那一天,消息在路上传了半个月。”
      “所以呢?”
      “雇主死了,钱也全都付过了,所以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任务中止。”男人抬了抬下巴,“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低头,继续运动着自己的右手。
      抬起,放下。
      旋转,扭转。
      松手,握拳。
      五指运动。
      现在看起来确实一如寻常。
      黑暗的库房里一片寂静,她没有说话,那个男人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好像刚才的暂停只是一瞬而已,“我要继续。”
      黑暗中又传来一声叹息。
      “福地氏族的二双!”
      然后是男人的吼叫,低低的,压制着。
      “在。”
      她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知道。”
      “我是你的上级。”
      “是的。”
      “那么我告诉你,任务中止,这是上级给我的指令,也是我给你的指令。”
      “不。”
      她说,“我记得看名单的时候我问过你,文龙已经死了,是否应该新加一个名字补充?你说消息送到你这的时候你已经写好名字了所以就这么算了。那么现在我的道理也是这样的。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也已经接到了指令开始行动了,所以我也会就这么继续。”
      “这什么道理!”男人气愤地捶了一下麻袋,黑暗的空气中掀起一阵粉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受伤了,你想打回去报复,不是吗?”
      “不是。”
      她说,“我不会再找那个人的麻烦了,她不是我的目标,是无关人士。第一次是因为挡了路,第二次是必要情况。我不会再找她了。她太危险。”
      “那你就很喜欢做这种事了?杀人对你来说是很有意思还是怎么样?”
      “不。”
      “如果是的话,那你根本就不合格。志能备杀人是为利益,为职责,不是为了取乐。”
      “我说了,不,我不是为了取乐。”
      她瞪了一眼黑暗中的男人,“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志能备,因为我曾经多次抗命,并且现在也在抗命。但我杀人永远都不是为了取乐。别用这种说法侮辱我。”
      “那是为什么?”
      “这是原则。”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且坚定,“无论钱款是否付清,无论我从中获利多少。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我接了这个任务就要把它完成。就算雇主已经死了我也要完成,没有中止也没有放弃。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原则。”
      “你要知道听上级指令才是原则!”
      “以往就不会有这样的指令。”她望着虚空的黑暗,似是回忆起往事,“以往,只要你接了任务你就要完成。”
      “现在不一样了。”
      “是啊,确实。”她抬了抬嘴角,“自从千贺地的少爷上位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住口!”
      “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原则,这是我要走的路,必然如此。”她注视着男人,平静地说,“我什么都没做错,我没错。”
      “混账!”
      男人又一次捶击麻袋,拳头定在袋子上。她坐在原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我知道抗命的下场,你如果要处决我那也是没错的。并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缚着绷带的肩膀,“但无论如何,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动手吧。”
      “……”
      男人靠在麻袋堆边上,拳头抵着麻袋,在黑暗中沉思许久,“……我不会那样对同伴。”
      “如果以往,在我说抗命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看来确实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她悠悠地说,“改变就改变吧,改变也没错。我不接受这种改变,我也没错。”
      “住口。听着!”黑暗中,男人朝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整理措辞一般,“听着,我说了,我不会那样对同伴,即便是像你这样的同伴我也不会。”
      “谢谢。”
      她的语气平静。并没有道谢的口吻,但是很端正也没有随口一说的意味。
      “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是在抗命。我没允许你这样,如果你要继续,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你别指望再从我这得到任何帮助。”
      “明白。”
      “并且,如果你抗命,以及考虑你过往的劣迹,作为你的上级我会正式将你除名。”男人说完这句话,默默地看着她,似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但是她没有反应。
      “我明白。”
      她重复,语气平静,“我不是第一天当志能备也不是第一天抗命了。所以我很明白我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会面对什么。我不会再和你联系,不用再向你传递情报,也不会再从你这接任务。我和伊贺不会再有联系,我不再是伊贺的志能备。我和伊贺不会再有任何恩情或仇恨联系。我被除名了,我以后都是自己一个人了。”
      “是的。”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般。她只是动了动肩膀,“那么最后我有一个请求,再给我留点药,我这几天都要保持伪装。”
      男人从衣服里摸出一袋包袱,握在手中。
      她等待。
      男人在犹豫。
      “……我只是说如果。”黑暗中的人说,“你现在还有伤,你刚经历过战斗,现在你还不适合做任何决定。你先休息吧,先暂时什么都不要做。我们下次见面再——”
      “——我已经决定了!”
      她突然喊叫起来,打断男人。因为听到对方的话,她想到了什么,这言调太过熟悉,“我现在很清醒。我已经告诉你我会做什么,我也确实会去做。不用等到下次,我不会等到下次,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暂时。现在把你要么把药给我,要么不给!别再多说!”
      “……”
      男人在犹豫片刻之后将手中包袱丢给她。
      “既然如此,就这样决定吧,你被除名了。”男人对她说,“你走之后我们就会变更据点,你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我们了。你从没见过我们。”
      “……”
      这句话又勾起了她的一段回忆,但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回忆。所以她没再想,只是将药放到桌子上,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会自己继续任务,杀了最后两个人。这和你们没关系,我懂规矩,不会让事情牵连到你们——我尽量。总之我以后不再是伊贺的志能备,我就是我自己。”
      “你会死。”
      男人望着她,说。
      “我知道。”
      她回答,脱下沾血的夜行衣,开始更换服装。换好衣服,离开这里之后,她再不会找到这里,也再不会看见眼前这个人,“就这样吧。”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男人又开口问,明明已经无关了。
      “我现在需要养伤,所以我会等下次进城的时候再去行动。”
      她回答。
      “目标是哪一个?”
      “不知道,看情况而定。”
      “那个无关人士,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不知道。”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回忆,“但是我觉得,她是我们的同行,也许就是那个帮我们杀了文龙的白衣人。她有那个能力,并且我记得我们以前说过,她不会对无关——”
      “——不再是我们了,福地氏族的二双。”
      男人打断她的话。
      “嗯?嗯,对,”
      她反应过来。黑暗中,她笑了一声,“也不再是福地氏族,只是二双,只是我自己。”
      黑暗中没有回应。

      九月十四,星期四,今天。
      寻找新的米面铺以及新的停车和更衣地点有些麻烦,多花了些时间。
      她需要动作快一点。
      她先翻过后墙,躲藏于在房屋和围墙之间的空隙阴影中。她看见后院有两个人在来回走动巡逻观察周边,两个人手里都持着枪。
      她躲藏在房屋的拐角位置,在两人背身而过之后转身之前,左手抽出短刀插进朝自己靠近的那人的下巴,刀刃直插到对方脑子里。
      那个人抽搐着,她用刀子钩着将尸体轻轻放倒,然后快步朝另一个背对自己的人跑去。她估算距离和自己的速度,她无法在另一人转身之前靠近。
      另一人转身,看见了突然出现的她和倒在地上的尸体,愣了一下。
      她掷出手里的短刀,顺势左手又从腰间勾出两片飞镖投去。短刀扎入另一个人的胸膛,两名飞镖也击中腹部。那个人因为疼痛呜咽了一声,她靠近,抬脚踢中对方的头部。
      枪落到了地上,发出声响。
      左手从腰间再摸出另一柄短刀,赶上踉跄后退的另一人,刀插进脑侧。
      她听见从前院传来的叫喊质问声,呜咽和响动终究还是被听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靠近。
      第三个人从拐角现身,她将抱在手中的尸体丢过去,砸到那人身上。然后她拾起地上的枪用左手握着夹在腋下,朝叠在一起的人和尸体跑动。
      枪将两具人都扎穿了。第三个人没死,受了伤开始大喊大叫。她脚踩着尸体将枪抽出,一股血涌出来。
      没必要再理会第三个人,扎中的位置是致命的,这个人很快就会死。
      她要关注的是接下来的混战。
      伪装潜伏就到此为止了。
      两个人手持枪紧随着从前院跑过来。
      同时房门打开,目标出现。杜义和另外一个人手持长刀也出现在她眼前。
      即便佯装镇定,即便迎难而上,即便脸上带着充斥杀气的严肃表情。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她还是从杜义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的光。
      一丝就够了。
      杜义挥着刀大喊着,让剩下的三个人杀了她,不要让她逃走。
      听起来就像是希望她逃走一样。
      她左手抓住一个人攻过来的枪,滑动着靠近,木头杆从她的手套上滑过,木茬勾破了掌心的手套布。她靠近之后抬脚,脚尖点中那个人的咽喉。
      那个人双手松开,枪为她所有,她避开从身后刺来的另一柄枪,调转手中枪头反刺入身后另一人的腹部。
      杜义和第三个人从走廊上跃下,挥刀劈向她。
      她左手从腰间摸出第三把短刀,迎上对面劈来的两柄刀。短刀拨动其中一柄,撞上另一柄,化解攻击。她趁着第三个人身形未稳之时压低身形扫腿,将其扫翻在地。
      然后接着转圈再高踢腿,将杜义踹开。
      那个先前被点中喉咙的人恢复过来,弯腰想从地上重新拾起武器。
      她跃步靠近,抬腿劈落,脚后跟砸断了那个人的脖颈。
      背后,第三人持刀刺过来。
      她侧身躲闪,右手抓住其衣服,用左手的短刀在其身体上连搠数下,那个人的嘴里喷出血。
      那个人揪住她的衣服。
      杜义在靠近。
      她伸腿将纠缠着自己的人绊倒,两人一同倒在地上,她躲过从头顶挥来的刀。
      她翻滚着甩开纠缠的人,左手松开,将短刀留在对方腹中。
      杜义紧跟上前,手中刀劈下来。
      她抬脚踢中对方手臂,止住攻势。
      双手撑地,翻跟斗恢复姿态,蹲在地上,双腿弯曲,面向奔跑而来的杜义。
      靠近。
      双腿蹬地,跳跃而起,双手合在身前掌心朝外,五指弯曲,突然扑向对面的人。
      扑中。
      双手压着杜义的脖子,将其扑倒在地。
      杜义的刀甩脱了。
      她骑在杜义的身上。
      她感觉右手有些麻木,右肩有一种钝钝的拉扯的感觉。她知道这是药的时效快到了。
      现在不行,现在需要双手的全部力气。
      杜义在挣扎,双手向上攀着她,将她的面罩扯下了。
      她的表情是狰狞的,扭曲的。
      她眉头紧皱,双眼圆睁,眼角筋脉暴起,面色紫红,两排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翻动。她将全部的意志力贯彻于此,贯注在双手上。
      她重心前移,将体重压到绷直的双臂,压到杜义的脖子上。
      她看见一张扭曲涨红的脸。
      杜义的手向上伸,她抬起脖子以避免对方在她脸上留下抓痕。
      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略微抬起身子,放松。
      拇指移动到杜义喉咙中央的位置按住。
      ——然后突然地,再次向下压。
      她感觉拇指下原本坚硬的气管变软,凹陷了进去。她听见微微弱弱的断裂声。
      杜义的脸庞瞬间泛青。
      她再次略微抬起身,放松。
      背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再次下压。
      这次的声音更加响亮,更加清脆。
      杜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迅速翻身,朝旁侧滚动。
      身后,一柄刀落下,劈在杜义的尸体上。
      她左手勾出两片飞镖,挥动,打在从身后袭击的人脸上。那个人的腹部还插着她的短刀。
      那个人慌乱地将手中刀四处乱挥,在原地不停地迈步走动,感觉像在驱赶马蜂。
      她从身边拾起杜义的刀,跃过去,一刀将其砍倒。
      她迅速环顾四周。
      还有两个负伤的人躺在地上,叫喊着,望着她,眼见无力再起。
      她快步走过去用手中刀捅死了他们。
      叫喊声停止。
      然后她在每具尸体上又捅了一刀。
      白日,庭院中。
      现在只有她一人站立。四周,脚下,遍地都是血,她的衣服上也全是血。
      她感觉有些恍惚。
      左肩开始疼痛。
      她听见围墙外传来议论的声音。
      她没有再停留,将自己的短刀从尸体上拔出收起,没再理会被扯下的面罩还有飞镖。跃动着,从来时的围墙位置翻出去,离开了这里。
      两刻钟后,与力所的人来了。
      三刻钟后,砚来了,匆匆一瞥现场便立刻离去。
      那时她已和莉迪亚一起乘着马车离开城市。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现在。
      同行?白衣人?为什么会在这?她和玛尼伽·康答在一起,替玛尼伽·康答做保镖,这是可以料到的,但是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以及,白衣人怎么认识的莉迪亚?莉迪亚叫她什么?
      夏玉雪?这是真名还是另一个假名?
      她们会在这,是否说明白衣人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那样为什么不在见面的时候动手?为什么又离开了?是担心莉迪亚被波及吗?因为她确实很在意无关人士的安全。就像我那天在牢房看到的那样。
      我在散烟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暗处看到的,她因为暗器误伤守卫之后的紧张神情。那只是害怕多事还是真的因为关心在意?那个暗器又是什么呢?快到看不清影子,也听不清声音。令我毫无防备就被击中。
      如果白衣人在玛尼伽·康答的身边,那么动手会很困难。我的左肩还有伤,虽然因为药所以不会觉得疼,但在白衣人身边动手是一定不行的。如果白衣人已经知道了,那么很快就要进来。我该怎么做?
      我现在应该逃离吗?
      还是说,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玛尼伽·康答,最后的目标。如果可以的话,就在这里,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结束,我想我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但要怎么对付白衣人?
      我想不到,我该放弃吗?
      继续下去是否值得呢?只是为了一个没必要继续下去的任务?一个自以为是的原则?如果行价还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的话。委托杀一个人是两枚金币。五个人是十枚。这些钱并没有进我的口袋——该死的千贺地少爷。我的原则似乎一文不值。我舍弃了团体,舍弃了氏族,这样的坚持让我得到了什么?
      我现在已经不是福地氏族的二双了,我也从来都不是多布里帕。
      我现在只是我自己。
      我从没改变过,我也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永远都是我自己,我没错。
      玛尼伽·康答,最后的目标,最后的机会,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要结束了,我知道,一道绝路,必然如此,是我自己走到现在的。现在,我该继续吗?我该如何继续走下去呢?
      她站在不起眼的黑暗角落里,想着。
      她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拽,她低头。
      她感到恐惧。
      还从没有人能在她不察觉的情况下离她这么近。
      她低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她身边。
      对方用黑色的大眼睛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用所谓还行的外语问她。
      “……我只是站在这而已,诺玛。”她对着孩子轻声回答,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懂她的话语。
      诺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然后走开了,往那些四处乱跑的孩子走去。
      她继续站在原地,学塾教室里不起眼的黑暗角落。她望着眼前的喧闹场景,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绝之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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