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6、第⑥章 敌明我暗(1) “何止是有

　　“何止是有问题？”

　　这药，只怕是他这么多年重病难愈、恶疾缠身的根源!

　　刹萝花本就难寻，又是南疆蛮地独有。用量之微，只怕放在唐门也很难被人察觉。难怪唐翎歌在世时请了那么多名医为他调理身子依旧不见好转!

　　这湘家，真是越待越让人寒心。

　　唐千痕面色阴郁，似有寒意涌起。揉了揉眉头，“噼啪”一声将药蛊抽翻在地，心中恨意升腾。

　　若不是这么多年受毒药侵蚀，他的身体怎会如此不堪!

　　经脉萎缩，身体羸弱。他身为嫡子，却常年抱恙在床。

　　若非如此，前世的淬玉也不会因为他牵累而死!

　　想到一切屈辱皆是拜这碗药所赐，唐千痕心中的恨意就止不住地蔓延。

　　这让他如何不恨？

　　“主子恕罪!”淬玉见状，眼神中尽是惊愕。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次，唐千痕是真的动了怒。

　　而且，是那种极致的愤怒!

　　常年刀头舐血的人，身上本来就带有一股血洗过后的杀意。纵使唐千痕刻意收敛，但那种气质，是抹不掉、藏不住的!

　　若是他不刻意显露倒也还好，而现在……

　　眼见着吓着淬玉，唐千痕叹息一声，尽可能地平静下来。“阿玉，我当然信你。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绵里藏针，最是歹毒!这么多年，我竟没有丝毫察觉。”

　　淬玉衷心可鉴，他当然不会怀疑。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月姨娘身上。

　　毒是慢毒，喂一次两次，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她能屡次得手，正是倚仗着两人的信任。

　　这么多年来，月氏表面上对主仆二人多加照拂，实着打着如此歹毒的算盘。还真是人心险恶!

　　淬玉这才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却是背脊发凉，一身冷汗。唐千痕勃然动怒时释放出来的杀意，实在是太过森冷。以至于她仍心有余悸。

　　只听他有些自嘲地道:“月姨，我娘亲生前待你不薄，她这才病逝几年？你就处心积虑地要害她唯一的孩子!也对，你恨她，又妒忌她正室夫人的身份。可笑的是，这么多年来，我竟没有丝毫怀疑过你!”

　　月姨娘闺名月蓉，是与湘岚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

　　曾几何时，湘岚也曾许下待他求学归来，必定娶她为妻的重诺。正是这样一句誓言，引得月蓉不惜散尽家财共他习武、入仕。

　　然而，不过短短数年，湘岚便为高攀唐门娶了当年的唐大小姐唐翎歌。而这时的月蓉，依然待字闺中，云英未嫁。

　　或许是惦念年少相识的一点情谊，奉和夫人下嫁数月，湘岚瞒着唐门私自纳月蓉为妾。唐翎歌温厚慈柔，心生怜悯，甚至吩咐让月蓉的吃穿用度皆按正室夫人添置、办理，绝无半分苛责之意。

　　唐千痕愤然道:“按理说我身为嫡子，在背后指责父亲过错是大不敬。但，纵使湘岚负心在先，母亲对月蓉也绝没有半分亏欠!”

　　这笔账，怎么也不该算到奉和夫人头上，更遑论他那时年纪尚幼？

　　“这月氏真是歹毒!”淬玉咬牙道，“主子莫要伤神。以前我们不知道她如此很辣，是敌暗我明。现在知道了，这是好事。以后就会多加防备。”

　　唐千痕点点头，道:“阿玉，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们在这座府邸里就再也不用兢兢业业。最苦、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淬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么多年，湘府的冷遇疏离她已经习以为常。

　　她多么希望唐千痕有一天能够成长起来，不再胆怯、不再懦弱。他会对她说，我已经长大了，懂得怎样保护自己，我们不用再受任何人欺负。

　　这样的愿望，强烈到即便是在梦里也会饱含希望，她好多次都梦到唐千痕这么说了。可一觉醒来，他还是老样子。

　　这样想着，淬玉的眼眶就红了。

　　她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已，再坚强，也会贪恋一时的温暖。

　　淬玉从未抱怨过，可长久压抑在身上的重担，艰苦、辛劳，早已让她不堪重负。

　　这么多年来，她是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啊……

　　唐千痕将淬玉搂在怀里，感受到她依偎在身边传递的温暖，忽然明白:他的淬玉，原来真的没有记忆中那样坚强。这么多年了，她只是一直在逞强而已!

　　她想要的，永远是这样简单。

　　——仅仅是他一句虚无缥缈，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一直到她死，也没能等来。

　　他可以想象，淬玉临死前的那一刻该是多么的无助、绝望？她看向他的瞬间，神情凄哀，一如奉和夫人病逝前，哀怨又饱含不舍。

　　该死，如果他早一点明白，该有多好？

　　唐千痕轻轻擦拭着淬玉眼角的泪痕，轻声哄道:“不哭，你主人变强了，这还不好吗？”

　　前世的他，已经以出神入化的傀儡、机关占在羲和大陆占据一席之地，用毒之术，更是无人能及。那时的他已经拥有了保护别人的能力，却恍然发现，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保护的人……

　　直到穷途末路，唐千痕的愿望并不是什么能够活下去。他的一生已经够苦够累。

　　“如果能再看你一眼……”他自言自语的喃呢着。

　　那时候，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只有如果能再见到淬玉，哪怕只是一眼，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不需要受万人敬仰。名利、地位，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再活一世，他只会为自己而活，只想用这份力量去保护最亲近的人。

　　或许正是这种濒死之前强烈的愿望，带给他一世重生的机会。

　　重活一世，他不但要争，而且要争得光明磊落，争得风云涌起!当初那些欺凌他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更不会再让淬玉吃那么多苦。

　　唐千痕郑重地道:“好了，阿玉乖，不哭了。虽然我们现在还小，但我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我相信，只要努力，我们是能够养活自己的。这个过程也许会很累，很艰难，甚至会吃很多苦。但你会陪着我一起承担的，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毅，掷地有声。

　　在强者为尊的羲和大陆，没有任何人庇护的他们，想靠自己挣得一席立足之地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对淬玉来说，他们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投宿某个食肆或客栈，在那里帮工糊口饭吃。至于其他事情，就无需再想。

　　这话若是从与他同龄的孩童中说出口，她很可能只当成稚子的玩笑。可唐千痕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坚定与刚毅，却让她感到了隐隐的可能。

　　“我当然会陪着你。”

　　她清了清嗓子，很是慎重地道：“我的命运如何，不是由上天左右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是我的主子，若是你过得好，我也会生活得很好。若是你过得艰辛，我就陪你共同承担，这有什么不可以吗？归根结底，决定我命运的人是你。我的命运如何，最终也是取决于你。”

　　他们彼此间本来就是患难与共的存在，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在她的心中，照顾他，是她分内的义务。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离了唐千痕又会如何。

　　淬玉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唐千痕依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无论如何，淬玉都会和他一直在一起。这是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早已决定的事。这个想法虽然自私，但只要这个世上有他的一杯羹，就一定会有淬玉的一席之地。

　　而且，重活一世，唐千痕的价值观有了很大的改变。

　　在他心里，淬玉是自由的。

　　这份自由不应被身份、地位所禁锢。尽管身为下人，他却决然不会将其当成婢子对待。

　　唐千痕抚摸这淬玉的鬓角，她才十岁啊，就已经如此愁苦。

　　刚要说什么，一声愤怒又满是不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唐千痕，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