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4、第④章 主仆情谊 在这世上，

　　在这些人中，除了他最不能原谅的庞余以外，其他人可以慢慢来。

　　新仇旧账，他迟早一并算了。不急于一时。

　　他说着，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平静却冷冽，如同秋水寒潭。

　　几人面面相觑，二少爷这话的意思……

　　也不知是哪个人带头，一行七八人，纷纷将自己的钱袋从腰间解了下来。

　　那是他们差不多一个月的份例钱，此时也只能兢兢业业，毕恭毕敬地递到唐千痕手中，不敢有丝毫的不满。

　　是人都会怕死，尤其是贪图享乐的人，更吝啬自己的性命。

　　毕竟是湘府的杂役，唐千痕将钱袋掂了掂，月例还算不少。

　　“要我饶了你们，可以。不过，你们记着，纵使我再不受待见，也是这个府邸里的嫡子。你们如果真想活命，最好管住嘴巴，并且这种事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是、是，小的谨记主子教诲，再也不敢了……”他们自然不敢反驳，唯唯诺诺地道。

　　二少爷变了。再也不是那个懦弱不堪，任由他们欺负的主！

　　今夜过后，还有谁敢将唐千痕当成任人宰割的废物对待？

　　“好了，都滚吧！”唐千痕微微颔首，终于发了话。

　　经历了这些，几人哪里还敢多待，连忙道了声“主子万福”，如获大赦。

　　至于那重伤未卜的几人，自然也被一并架了出去。

　　就连那一滩血迹，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月照长空，明镜高悬。

　　偶然惊起几声寒鸦鸟鸣，很快又归于平静。

　　原本就清冷的别院，此刻重归静谧。

　　见几人走远，唐千痕吁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副身子羸弱不堪，施展云华手对身体负荷不小。纵使用的巧劲，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若是这时候被群起攻之，只怕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他们怕了。

　　“阿痕，没事吧？”身后传来清丽的女音。

　　他回首看向淬玉，清冷的月光下，她一袭青衣，俏脸苍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他皱着眉道。

　　没有人天生愿意伤害别人，况且庞余还是府中豢养的杂役。

　　前世，他娘亲早逝，又不受父亲待见，在湘家过得兢兢业业。

　　如此做法，不过是顺应了“弱肉强食”的道理。

　　只是，这一世的淬玉才十一岁，尚且年少。

　　他可不想因为这些事让她产生不好的印象。

　　淬玉摇摇头，平静地道：“主子身为嫡子，平时却受尽这些人折辱。这是他们罪有应得，阿玉不觉得残忍。”

　　“哦？”

　　“庞余等人作恶多端，主子不还手只会备受欺凌。换了其他人，也会这样做。”

　　唐千痕这才点点头，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许。

　　这才是他的阿玉。

　　性子冷冽，孑然独立，却又与他心意相通。

　　重活一世，若他还像之前那般事事忍让，避而不争，那和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说的好。淬玉，你记着今天的话。有时候退一步并不会风平浪静，忍一时也不能海阔天空。”唐千痕道，“有些人，当面处理掉，要比威慑管用得多！”

　　他说着，兀自在塌上盘膝而座，稍息间已是引气入体。

　　片刻，内窥神髓，唐千痕忽然睁开眼，目光中流露出惊讶之色。

　　不，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狂喜！

　　他现在的身子十分羸弱，经脉也脆弱不堪。灵识中却蕴含着一股本不属于这副躯体的力量，如瀚海一般深不可测，又隐隐涌动。

　　这是……千机录！

　　前世，他所修的心法正是《千机录》，唐门嫡系弟子才能接触到的至高绝学。

　　他重生之后，前世拥有的内力和功法自然作废，没想到千机录这样的上乘心法竟还可以使用。

　　千机录的最大特点，就是它的包容性。能够与任何武功招式贴合、相生，如同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绝无半分排斥的道理。而它带给修炼者最大的好处，便是炼心。千机录不同于寻常心法，侧重于对神髓的强化，其次才段炼根骨，精进修为。这世上能够修炼内功的不计其数，但加强灵识，却是千机录独有。

　　身心明澈，净无污秽。

　　不需要刻意吐纳，天地间的灵气，自然会向修炼者汇集。拥有千机录这样的上乘心法作为助力，修炼速度也会事半功倍。唐千痕压下心中悸动，很快便再次进入了入定状态。常年刀头舐血的生活早已让他学会将心中的情绪选择性地收藏起来。

　　他虽体虚，却不至于油尽灯枯。借着千机录的帮助，很快便引导着体内那如游丝一般的内力运转了一个周天。

　　唐千痕这才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顾盼生辉。

　　经过几番吐纳，经脉中几不可查的内力明显充沛了许多。尽管还是极其微薄，但他有充分的把握纳川成海，在最快的时间内跻身高手行列。

　　在这片强者为尊的大陆，实力，就意味着金钱、名誉、声望、地位。

　　就意味着一切。

　　而弱者，没有人同情，更无人怜悯！

　　前世他先天体弱，虽然再三调养，还是影响到了内力的修炼。以至于十四岁洗筋伐髓成功后，足足用了两三年的时间才达到炼体境一重，弱冠之年，只能勉强迈入炼气境。终其一生也没能开辟气海。

　　不是他不能。

　　而是常年苦寒早已将那份薄弱的底子毁得一干二净，经脉逐渐萎缩，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修炼上乘内功。

　　天刚微明，斑驳的晨光从残垣的屋瓦上碎细下来。

　　唐千痕感慨了一下前世经历，打算从榻上起身。

　　可刚动了动，他便感觉到这身体的异样。

　　经过一夜的打坐，他的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疲乏。起身这样细微的动作，竟让他觉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

　　内力充沛，身体反而愈发虚软，这是什么逻辑？

　　没道理啊！

　　唐千痕诧异之余，忽然感觉到腹中难过。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他现在连辟谷的境界都达不到，几天水米未进饿得慌而已。

　　就在这时，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淬玉一向睡得浅，又守在厢房隔间的窄榻上，此时听见响动便推门进来。

　　“你醒了。可觉肚子饿？”她手中端着托盘，见他醒了，露出一丝笑容。

　　淬玉眉清目秀，不算娇美，白皙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长期劳累，那本就瘦削的俏脸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她只比他大了一岁，却在奉和夫人病逝后担负起照料他生活起居的责任。

　　那些年湘家克扣衣食，淬玉为了让他生活得稍微好些，总在严冬腊月挑灯女红，将做好的织绣拿到玉华集上卖。

　　日子虽然清贫，他却能及时添衣，不会挨冻。

　　唐千痕不禁感慨，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承担起这个年纪里不该被赋予的责任。

　　若不是淬玉悉心照料，他未必能活到拜入唐门的那一年。

　　“怎么了”淬玉见唐千痕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有些不自然地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说着，她将托盘中的碗盏放在桌上。低声道：“粥凉了，快些吃吧。”

　　唐千痕点点头，却并不对所谓的“早餐”抱有任何期待。

　　别院中的灶台是给主子们开小灶时用的，而饭菜一向由公中做好，再让下人领到每个院里。他可不指望湘家能给他顿体面的饭菜。

　　果然，目光从饭桌上淡淡一扫，唐千痕顿时给气得乐了。

　　一碗糙米，麦壳都没有挑捡干净，半灰半糠地混在饭里，小巧的碗还只装了一半。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盘生切萝卜，腥得辣口。

　　而清汤中则飘着几片菜叶，半丝油腥都不见！

　　这特么的是什么东西人吃的

　　唐千痕在饭碗中挑挑拣拣，将糙饭中的糠壳捡了出去，但灰掺杂在饭里，去不干净了。

　　仔细思索了一下，其实这顿饭还算好的。

　　若是换了以往，连菜都是馊的，偶尔给顿粥也是清淡得如同稀水。

　　只怕这顿饭还是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儿上，开恩给的添补。

　　“阿痕……”淬玉见他拨弄着饭食，面带愁苦，垂着头低唤了声。

　　她就是怕主子挨饿才亲自去的饭堂，本以为这时别院中的少爷小姐都还没起呢，没准能弄些像样的食物。谁知道那些管饭的下人尖酸刻薄，说将死之人浪费这么好饭菜干什么，好说歹说才塞了这些边角余料给她。

　　“主子快些吃吧，晌午就没有饭了。”

　　半月别院位置偏僻，平时府中一天只送一次饭，偶尔偷懒不送也是常态。她去领的次数多了，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她不怕遭人嫌话，只担心牵累了唐千痕。

　　淬玉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怀中捂了捂，竟是拖出了两个碎布糊着的馒头来。

　　唐千痕有些尴尬地瞧着她，原来是塞了馒头，他就说这丫头方才看着怎么这么有料呢！

　　“我去的时候时辰还早，趁他们忙的时候偷塞了两个。”她说着便将馒头推到唐千痕面前，咽了口唾沫。

　　这两个馒头足足有巴掌大，白嫩喷香，细腻酥软。他也是真饿了，抓起一只便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他确实没对这府邸里的饭食抱什么希望。依昨夜里那些下人的种种表现，公中能想起给别院送口吃的就算不错了，吃饱吃好就无需再想。这两个白嫩嫩的大馒头，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转眼间他已是将馒头啃掉大半，这一世的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也就比别人快些。

　　忽然间，唐千痕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不吃了。

　　“阿玉，你老实跟我说，馒头是不是只有这两个？要不然你怎么不吃？”他说着把另一个只咬了一小口的馒头塞到淬玉手中，捏了捏她的脸颊。

　　真瘦啊，都捏不起肉来。

　　淬玉容貌清秀。只是，因为长年饱经风霜，饥寒交迫，俏脸蜡黄蜡黄的，带着一股病色。

　　原本别致的容貌，就像是蒙了一层灰，再无半分可人。

　　“我之前吃过饭了，不饿。主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快些吃吧。”淬玉摇摇头，又将馒头推了回去。

　　唐千痕只道：“我这么多年饿习惯了，胃口就小。吃一个馒头已经饱了，快吃吧，一会该凉了。”

　　淬玉这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拿着馒头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唐千痕拨弄着饭菜，勉强挑出一些看着还能入口的，自己吃了几口，夹到淬玉碗中。

　　她也不再推让，扒着饭，两人一边吃着，唐千痕忽然就笑了出来。

　　这些年，也是真辛苦她了。

　　若换了他之前在青龙会的时候，这些可都是白给不要的残羹剩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