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3、第③章 风水流转 天道好轮回

　　“哦是吗”唐千痕眯起眼睛，看向说话那人。

　　簌簌雨下，凉风刺骨。

　　唐千痕神情漠然地看着几人，负手站在台阶上。

　　往昔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现。

　　“可本少爷怎么记得，当初我重病之际，阿玉姑娘将我娘亲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全给了你，我却只喝到了三副药。”他寻思着记忆，此刻已将旧账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恨意、屈辱。

　　他本以为，自己对过去的苦楚已经麻木。

　　然，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此刻，再次站在这里，唐千痕只觉五味陈杂。

　　这世上没有谁活该受罪活该流血。前世，这些人作恶多端，到了现在依然如此，真是本性难改！

　　既然如此，不如新账旧账一并算了！

　　这话顿时吓得他一哆嗦，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二少爷原本就很孤僻，很少与人说话。但也只是性子极淡，如今怎么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却只听唐千痕的语气缓和下来：“难道是那药极贵我也真是烧糊涂了，竟忘了还有这一茬。”

　　那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话中意思。

　　“怎么难道不是吗”阴嗖嗖地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吓得一哆嗦，连忙颤着声音应道：“是、是，二少爷说的对，那药极贵……”

　　这算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也是，这个病秧子又不懂方子，随便搪塞一下就糊弄过去了。他之前也经常这么做！不由心中暗喜。

　　“原来是这样。”唐千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踱着步子走回屋内。却是用脚踢着被打翻在地的药碗，在一地残渣中翻找起来。

　　“枸杞、杜仲、芦根、浙贝母、栀子、炙甘草……方子是好，可惜尽是些止咳益气的药材。”拨弄了几下，唐千痕冷着声音道，“只怕加起来都不值二两银子吧。”

　　一番话，当场堵得那人瞠目结舌。还想狡辩，只听唐千痕沉声道：“你可知这是欺主之罪？”

　　话语中不乏威胁意味。

　　他顿时心中连连叫苦，暗道自己竟是中了圈套也浑然不知。

　　“这、这，我……”

　　一时间，院中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都说湘家二少爷性子极淡，万事不争。如今却像完全变了个人，不但争，而且还争得如此风生水起!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还是原先那个废物少爷吗？!

　　这分明是杀伐果断的罗刹啊！

　　还是说，唐千痕已经死了，如今冤魂从地狱中爬出来要债吗！？

　　“都说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这世上真有报应这一说，你别不信。”唐千痕说着，又逼近几步，目光中透着一股寒意。

　　这话脱口更是吓得那人几乎崩溃，冷不丁对上那双皎若星辰却又斑斑驳驳的眸子，一个哆嗦就倒在地上。

　　屋外刚下过雨，泥泞糊了一身。

　　他却连擦都顾不得一下，慌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又旧又脏的钱袋，双手捧到唐千痕跟前。哆嗦着道：“二少爷勿怪……”

　　看着布满污渍还隐隐透着一股酒气的锦袋，唐千痕的眼中浮现出一丝鄙夷。

　　根本不用猜，那劣蹉的仆役定是将银两挥霍在了酒肆或烟花巷里。这些人平时游手好闲，浑浑噩噩简直成了常态。

　　而这钱袋的分量之轻，稍微掂量一下便知至多五两。

　　他倒不心疼钱。

　　只是这钱袋是奉和夫人留下的东西，通体灰蓝质朴，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看起来普通至极，却是清一色由天蚕丝织成。

　　这才是真正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被这些不识货的莽夫给糟蹋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唐千痕有些心疼地将钱袋收回怀中，一脸不悦。

　　见他面色阴沉，那人心中便凉了半截。感情二少爷发现数目不对，接下来打算跟他算账呢？

　　“我记得，湘府中有个规矩。”唐千痕不动声色地道，“若哪个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自家主子的财物都敢动，手脚如此不干净，是要剁了喂狗的。”

　　万籁俱寂，人堆中隐隐传来倒吸凉气之声。

　　不知不觉中，他们竟是空出一块地方，将那个仆役形单影只地留在中间。

　　看着架势，大有事不关己之意。

　　想独善其身唐千痕笑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怕，晚了。

　　那个被孤立出来的仆役顿时心慌手乱，恶狠狠地盯着那群人说不出话来。

　　“你自难逃其咎，他们手脚也未必干净。”冷漠的声音响起，“这些阵子我身子乏，在管教上难免有些疏漏。你若是能指明一二，倒可以将功折罪。”

　　那些前尘往事，若真要他一一追究，少不得费上一番功夫。

　　与其亲自出手，还不如让这些人狗咬狗！

　　倒在院中的那个仆役眼中顿时浮现出挣扎之色，唐千痕已经连伤两人，这话自然不是说着玩的。看看同伴，又看看自己，一时间犹豫不决。

　　“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是你性命重要，还是这群所谓的弟兄重要。”

　　他说这话时刻意加重了“弟兄”两字，语气中自不乏讥讽的意味。这些人平日里称兄道弟，危难之时却是一个比一个躲得快！连患难与共都做不到，还算什么兄弟

　　那人经他这么一提点，咽了口唾沫，原本还在犹豫现在也开始动摇。回头再看了看那些此刻已经退得极远，却又巴巴地看着这边，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的人，心中更是寒了几分。

　　他们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谁能料到被整个家族当做弃子，一直以来都只能一味地承受各种凌辱，性格懦弱、软弱好欺的二少爷还有这样恐怖的一面

　　眼看着事情就要被捅破，有人壮着胆子道：“二少爷，当年是小的们有眼无珠，竟忘了自己的身份。若是无意中冒犯了少爷，还、还请主子饶我们一命！”

　　经常来这别院闹事的根本不止他们几人。当年，奉和夫人留下的绝大多数财物被其他少爷小姐收刮走后，实在瞧不上眼的，也全被他们趁乱偷去！当时人多手乱，甚至还有硬抢的，那时的唐千痕实在太过年幼，只知道伏在淬玉怀里一个劲的哭，全然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

　　虽说他们平日里对这个不受待见的少爷多有欺压克扣，但他终归是个主子，强抢主子的东西心里还是发怵！可久而久之发现这个二少爷性子懦弱之后，他们也就释然了，将强来的东西辗转变卖，小发了一笔横财。

　　当初他们数钱的时候还心中窃喜，暗道唐千痕好欺，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如今这是要秋后算账来了！而唐千痕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他们窝里斗，自己省些口舌罢了。他们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还不如趁着机会将事情捅穿了，若唐千痕真要追究起来，也难以责众。

　　那人开了头，其余几人也是同样的想法，刹那间跪倒一片，哀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慌乱中甚至还有人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接着一下，嘴角溢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毕竟，比起性命，这点疼痛根本就微不足道。

　　唐千痕勾起嘴角，有些为难地道：“规矩不可违，否则外人岂不是说我湘府管教无方难道老爷亲自定下的规矩要变成一纸空文吗！”

　　这个时候知道怕了

　　那么，又有谁知道那么多夜晚他一宿一宿地睁着眼，从天黑到天明，那时候他该有多么无助、绝望

　　谁又想过，无数次被人欺凌中，当他被人辱骂、殴打的时候有多害怕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更为高大、壮硕，只可惜须眉汉子竟是群懦夫！

　　“少爷，您看我们跟随老爷多年，一向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念及旧情还请主子饶我们一命！”

　　“是啊，二少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大人大量，就别与我们这些下人计较了吧！”

　　好一个忠心耿耿。

　　好一个既往不咎。

　　法不责众

　　想法倒是极好。

　　他前世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些人趋炎附势，变脸竟变得如此之快呢！只可惜，天底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不过，他若是真的在此刻将这些人赶尽杀绝，他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唐千痕沉吟片刻，脸上怒意有所消减，似乎真的起了动摇的意思。

　　“小人不知死活敢对主子动手，二少爷教训得是，我们再也不敢了！”

　　“好吧，那就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过，本少爷要看到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