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17、第17章 敌明我暗(13) 唐千痕说完

　　唐千痕说完，不闪不避地看着月姨娘。只见她已经被气得满脸铁青，却碍于颜面不便发作!

　　“你这孽障!”湘岚破口大骂道，一跺脚，狠狠地踹在唐千痕的膝上。

　　他没有躲，而是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戏班几人，任凭自己的身子重重地撞在石桌上，磕破额角。

　　做戏，就要做足全套。

　　他们辛苦几天，半串钱都没捞着早就满腹怨气。当下碍于湘岚的面，生怕引火烧身，才不说什么。

　　但人前人后，可是两回事!

　　滴嗒……

　　涓涓血流从唐千痕前额间的伤口渗出。

　　唐千痕捂着额头，面无惧色地冷笑道:“人人皆道正妻故亡‘丧三年，常悲咽。’如今我娘亲身故三年未满，父亲就在新欢旧爱间乱了阵脚，一心妾抬妻位。这是什么道理？

　　都说父亲薄情寡义，迫不及待地抛弃结发妻子另寻新欢。可现在看来，月姨为父亲疲于奔波、兢兢业业，父亲抬她为正室，才是最重情义之人!”

　　唐千痕扶着沾有自己血迹的石桌，摇晃着站起身。

　　一袭残破的白衣，衣襟上溅着几滴触目惊心的红。

　　萧瑟的凉风夹裹着少年清冷的质问，没有多少哀怨，却饱含悲凉。

　　“痕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月姨娘几乎是惊呼着将他扶起来，用手在唐千痕的前额间摸了摸，一脸怜惜地道。

　　“痕儿，月姨知道你心里委屈。我与奉和夫人也有几年的姐妹情分，她的德行的确让人敬仰。如今，你怨恨月姨，月姨不怪你。可是，再不济你也得替你大哥想一想，他现在已是练体境四段的武者，这个天赋，就连先生也称赞。只是，他是庶，你是嫡，痕儿你也知道，嫡庶有别，是月姨牵累语儿了……”

　　月姨娘咬着牙，尽量神情自然地道。

　　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为姨娘，以湘探语的天赋，说不定早就被内院看中。那可是云檳书院啊，整个羲和大陆最为底蕴雄厚的书院，武者林立、高手如云!

　　在羲和国，凡是被云檳书院选入内院，又顺利毕业的武者，没有一个不受到万人敬仰。如果她的语儿也是嫡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信唐千痕听不明白。

　　却见唐千痕一脸茫然地道:“我知道，大哥是月姨的儿子。偏房所出，理应为庶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月蓉忙握紧他的手道:“可是，如果他是嫡子……”

　　“月姨，嫡子只能有一个啊。大哥是嫡子，那我是什么？”唐千痕在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

　　对付这种精明又歹毒的女人，免不了要与她虚与委蛇一番。

　　自己是嫡，湘探语是庶。就因为他是庶出，而一个庶子的名头影响前程，自己就应该将嫡子之位拱手相让？

　　开玩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虽然什么湘府嫡子的狗屁身份，他才不稀罕。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连同母亲正室夫人的身份拱手让人。

　　想哄骗他乖乖地将这个位置交出来，这女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月蓉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带着许些恳求地道:“但你背后有唐门这个倚仗，到哪里都不会受了委屈。”

　　“哦。我明白了。”唐千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月姨并不是窥觊这个位置，而是心疼大哥，所以想自己当正室夫人，扶大哥为嫡子。让我做庶子，我娘亲当姨娘。对吧？”

　　“他是我亲生的孩子啊，哪有娘亲不疼孩子的……”月蓉脸色煞白，声音哽咽地道。

　　她虽然心里这么想，可被唐千痕如此露骨地说出来，还是觉得难堪!

　　她原本以为唐千痕变了，心底还有几分忌惮。没想到，他还是这般没脑子!

　　愚蠢!

　　却听唐千痕话锋一转，语调更是冷上三分。“月姨娘，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娘亲心善，让湘岚接你入府，你到现在连个姨娘都不是!做人要学会知足，免得乐极生悲!”

　　他说着，将手从月氏手中抽离出来。

　　淬玉扶着唐千痕，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地道:“月姨娘，在这个府邸里，所有孩子都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已经病故的奉和夫人。这一点，不只是大少爷，其他孩子也都是这样。你身为姨娘，称自己为‘娘亲’已是大不敬。我主人没有怪罪你，你应该知道自己身份。”

　　“是啊。我说湘老爷子，扶庶废长，无论在哪都没有这个道理。”

　　“湘家老爷，你不能因为得了妾室一点便利，就置这么多年的发妻不顾啊……”

　　几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虽然还穿着大红戏袍，却忍不住插口道。

　　只怕这几人一旦离开湘府，不出几日，湘家老爷拿姨娘手软妾抬妻位、扶庶弃长的谣言便会传得满城风雨。

　　就像当年，湘探语暗地里散布他是废物的传言那样!

　　到那时……

　　“你这多嘴的长舌妇!”湘岚只觉得头皮发麻，恶狠狠地瞪了月姨娘一眼。

　　月蓉只觉得一头冷水从头浇到脚，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湘岚用这样可怕的目光瞪着自己!

　　这孽子，跟他那个死鬼老娘一样，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主!

　　而湘岚，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指着唐千痕破口大骂道:“滚!快给我滚!”

　　唾沫飞溅、面目狰狞。

　　这样子，哪还有一点身为老爷的威严样子？

　　唐千痕冷笑一声，任由左右侍卫将自己推搡着押上了马车。临走前，他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几人。

　　虽然，他不觉得目睹了这些，湘岚还会让他们活着出府。

　　不过，没关系。

　　他会帮他们的。

　　湘岚、月蓉这俩人，一个薄情寡义，一个心如蛇蝎。同样歹毒很辣、手段残忍，撞到一块还真是天合之作!

　　他真想不通，当年风华正茂、温情万种的唐翎歌为什么偏偏在无数爱慕、追求者中看中湘岚这种人，甚至不顾唐门极力反对，执意下嫁给他？

　　以她的身份、名望，绝不可能受人胁迫。难道，母亲当年另有隐情？

　　他愈发困惑，直到被几个湘府侍从押上马车，才恍然回过神来。

　　淬玉依偎在他身侧，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目光中的那份哀怨。

　　“疼吗？”

　　唐千痕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庞。从眉梢到鼻翼，最后停留在还泛着淤青的脸颊。

　　因为缺乏营养，淬玉的气色一向很差。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她肌肤顺滑的触感没有因此收到丝毫影响。

　　细嫩的肌肤轻柔得像一捧细细的雪，他磨揣了一会，舍不得移开指尖。只是，半边脸颊依旧红肿，想来盛怒之下的湘岚，的确用了十足的力气。

　　“不疼。”淬玉摇摇头，宽慰般地道。

　　唐千痕看着她如此乖顺体贴，目光中涌起一丝愤然。却仍旧点了点头，像是安慰一般不明不白地道:“会有些疼，但并不能真的伤到你。痛，但不致于让你受伤。假以时日你会感谢这次伤害，它会让我们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淬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唐千痕掰开半块馍馍，递给淬玉道:“吃吧，先垫垫肚子。放心吧，我们不会挨饿的。”

　　庙宇坐落在郊外。而现在，距离出蜀月城还有一段时间。

　　淬玉接过他手中的馒头，又看着他前额上的伤疤，忽然就有些难过。

　　在她的印象里，唐千痕的体质一直都非常脆弱、敏感。伤口甚至不会轻易结痂，稍不留神，就会留下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他的五官十分娟秀，继承了奉和夫人精致、细腻的轮廓，如远山含黛。

　　淬玉简直无法想象，这样一张俊俏的面孔因前额的伤疤而大打折扣的景象。而且，她太了解湘岚的性子:残暴不仁、淫逸无度。就算是奉和夫人还在世时，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残忍荒诞的事情。

　　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说让他们去庙宇祈福将功折罪，对这件事既往不咎，可能吗？

　　只怕，祈福是假，在半路上湘岚便会对他们下手。

　　“阿痕，为什么一定要去找老爷麻烦？你知道他的手段。”

　　她说着，一脸不忍地抬起头。湿漉漉的清澈眼神就像控诉似的，让唐千痕心跳都漏了一拍。

　　今天的事情完全可以避免的，没必要吃这样的苦头。

　　唐千痕撩开她一缕青丝，低声道:“是我不好。但今天和明天，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我们不主动挑衅，事情一样会找上门来。”

　　他之前性子极淡、万事不争。为此，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些时候，并不是恪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死定律，就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一旦湘岚认定他的存在会为湘探语带来麻烦，麻烦肯定一桩接着一桩地找上门来。

　　这些年，他被欺负训斥得还少吗？

　　淬玉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就算心性比同龄人更加坚定、刚毅，一路颠簸中，她悬着的心依旧忐忑不安。

　　事实上，在唐千痕溺水的三天里，她几乎整日整夜不曾合眼。精神一旦放松下来，就异常困顿。

　　唐千痕看着她泛黑的眼圈，不忍心地道:“没事的，困了，就先睡一会吧。”

　　他说着，将淬玉往自己怀中搂了搂。

　　“没事，我不累。”淬玉这才警觉自己面露疲惫，顿时坐正身子道。

　　或许有些人会说，唐千痕自己引火烧身，还要连累淬玉也跟着一路颠簸，实在太不怜香惜玉。事实上，并不是他不知道怜惜人，而是，前世的淬玉之所以能达到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气海境，除了自身卓越的天资外，跟这么多年经历的磨难也有很大关系。

　　一旦他不将淬玉置身于危难中，让淬玉在顺利环境的成长起来。或许，她同样会拥有不亚于寻常人的成就，却很有可能自此沦为平庸。

　　在唐千痕心里，淬玉就是这样独特、聪慧。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像前世那样创造出惊人的成就。

　　如果他自私的庇护让淬玉从此堕落，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就算一路艰辛、苦难，甚至多次将两人置身险境，他也得继续走下去。对唐千痕而言，这是已经既定的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和改变。

　　淬玉揉了揉眼，终于还是禁不住这几天的苦熬，在颠簸中睡了过去。

　　唐千痕看着她小小的身躯蜷缩着，依偎在自己的怀里恬静酣睡的神情，心中因在湘府中过分压抑而阴霾顿时消散不少。

　　她实在是太困顿了，砸吧着小嘴，在疲惫中轻呢的呓语着。

　　也就是在这时，唐千痕忽然警觉起来。他挑开窗帘，一片苍翠映入眼帘。

　　这片林子，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除了马蹄声，就连一丝鸟鸣也听不见。

　　就如同死寂的潭水，泛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