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18、第18章 敌明我暗(14) 事实上，从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这片通向郊外的静谧的林子里，就听不见一点声音了。

　　唐千痕撩起淬玉一缕青丝，在沁人心脾的幽香中闭上双目。

　　宁神、静气，感受着千机录的存在。

　　在心法的运转下，体内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如游丝般的内力，由丹田涌起，充盈到七经八脉中。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瞳眸，就像被镀上了一层薄雾般的淡紫。

　　因为千机录灵魂感知的作用，唐千痕的五感皆是寻常人的数倍，目力也更加明晰。就连枝梢上雀鸟的骨骼也清晰可辩。

　　他半遮半掩地挑开帘幕，只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冷笑。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点。

　　“怎么了，二少爷？”驾车的马夫感到车厢内的异动，不咸不淡地道。

　　“没什么，就是车厢里有些闷。”

　　唐千痕抖了抖衣衫，将车帘重新放下。

　　话音未落，车外顿时传来不屑的嗤笑声:“鄙人这马车着实破旧了些，不过也供得起二少爷坐了!”

　　言外之意，好车华盖都是留给身份尊贵的少爷小姐坐，哪里轮得到他？

　　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废物，他才不放在眼里!

　　“这就是你跟主子说话的语气？”唐千痕的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少爷说的哪里的话，你若拿出实力，我们自然会尊重你。你说是不是，嫡少爷？”

　　“嫡”这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嫡？

　　淬玉在怀中轻颤了颤，睡眼惺忪地揉着眸子。她醒了，恰巧听见这句话，心中难免犹如刀剐一样难受。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唐千痕，坐立难安。

　　“没事。”唐千痕向她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他当然听得出这车夫语气中的戏谑之意，这些年来，自己嫡子的身份名存实亡后，也不知道沦为多少人的笑柄。

　　他要还是原先的性格，听了这话，心里肯定又会添堵。

　　不过，他现在可不是原先那么懦弱的性子，要是真的因为一句话就妄自菲薄、自轻自贱了，才真是可笑至极。

　　那车夫嘲讽完唐千痕，忽然听见车厢内没动静了，不屑地啐了口唾沫。

　　也就是在这时，一只稚嫩而白皙的手，悄然摸上了他的脖颈。

　　“你、你……”车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唐千痕已经翻上了马背，一手撑着马鞍，另一只手指缝间夹着三根银针，“噗呲”扎入了他脖颈处的动脉!

　　银针脱手，珠串一般的血线飞溅到车帘上，染上几滴鲜艳的红。

　　“卑贱的下人。”唐千痕将瘫软的车夫一脚踹下马背，收敛目光。

　　紧接着，“吁——”地一声，骏马嘶鸣响彻云霄。

　　“阿痕？!”隔着帘幕，淬玉低低地惊呼一声。

　　她探出头，却见唐千痕强行勒停马车，从马鞍上纵身越下。

　　骏马不安地嘶鸣几声，忽然仰头倒下，口中隐隐有白沫翻涌。

　　唐千痕只道:“马事先被人下了药。让他再这么行驶下去，我们只怕一辈子也到不了那座破庙了!”

　　“好险!”淬玉心有余悸。

　　这里虽然是郊外，却是沿着山坡蜿蜒而上，盘山崎岖。如果不是发现得及时，只怕两人都会连人带马坠下山崖，尸骨无存。

　　唐千痕探了探车夫鼻翼，察觉没有气息，才收回手。

　　“这……是湘府派来的死士？”

　　淬玉走下马车，疑惑地问。在奉和夫人身边侍奉几年，这种血腥的场面她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过。因此，面对摔得稀泥般的车夫，淬玉脸上倒没有多少惧色。

　　唐千痕摇了摇头。

　　那车夫武功平庸，根本不够做死士的资格。想来，下药的事情他并不知情，稀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他这个父亲，还真是残忍。

　　“阿玉，竹剑借我。”唐千痕声音清冽地道。

　　淬玉取下身后的佩剑，交到唐千痕手中。动作自然，不带一丝怀疑。只要是唐千痕做出的决定，哪怕是错的，她也会陪着他走下去。

　　绝不违逆，绝不质疑。

　　“回车里去，好好看着。”唐千痕掂了掂手中的竹剑，轻声道。

　　竹剑在地上拖曳，发出“呲呲”声响。

　　随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树林深处的身影，逐渐西下的斜阳，将他背后的影子拉得斜长。

　　那剑由纯粹的异竹为骨，剑身不过两尺，轻薄顺手，不盈一握。就算他这样的孩童身躯，也能轻易挥动。但竹尖坚韧锋锐，亦可伤人。

　　异竹，可不比寻常韧竹。那是唐门制作傀儡时常用的材料。

　　想来，这柄竹剑是唐翎歌考虑到淬玉的年纪身段特意命人打造。而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唐千痕缓步向林中走去，斜阳如火，却不及人心炽热半分。

　　看似单薄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震慑力。

　　“别躲了。”唐千痕敛眸，瞳眸间似有光华流转，熠熠生辉。右手在腰间一抹，三枚铜钱犹如流光一般，射入密林!

　　“噗、噗”两声，被枝杈掩盖的树梢上窜出两道身影。

　　两人皆着黑衣，墨色帽檐，面上蒙着黑纱。

　　唐千痕忍不住嗤笑道:“父亲还真看得起我，竟一下就派了两人。”

　　这才是湘府死士。

　　唐千痕扬起竹剑，一步跨出。

　　两人对视一眼，手中，不知何时皆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唐千痕冷眼相对，他才重生，这具身体还很虚弱。一对一，他能胜。但以一敌二，就有些吃力。

　　不过，与其被动迎战，不如主动出击。

　　唐千痕手执竹剑，电光火石间，已是与两人过了数招!

　　虽然，这过于年幼稚嫩的身体并不能爆发出多么强横的力量。但在千机录对感知的加持下，他的目力分外明锐。

　　几招过后，竟是毫发无损。

　　两人的动作，在唐千痕的眼中就犹如慢动作回放，稍加预判，便能轻易避开!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明显带了许些惊讶。

　　他们跟随湘岚多年，对唐千痕再熟悉不过。

　　奉和夫人的嫡长子，不折不扣的废物。

　　这份流淌着唐门门主一脉的血脉，无比尊贵的身份，却拥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境遇。天生体弱、不能习武，走到哪里都被人嗤之以鼻。

　　只是，短短数招，唐千痕所展现出来的身手和诡异的步伐，却让人不由得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真的是那个不能习武的废物吗？

　　唐千痕且战且退，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破绽。在两人密集的攻势下，他的身上很快就添了好几道新伤。

　　右手在腰间一抹，掌心赫然多了七枚铜钱。轻手翻腕，将铜钱不声不响地隐入袖中。然而，隐藏在翩翩白袖中的手，已是夹着铜币，换了一个姿势。

　　七枚铜币被夹在手中，一字排开。丝毫不同于之前三星夺月的手法。

　　也就是变换手法时稍息的松懈，其中一人凌空一刺，从他的眼帘擦过。

　　几缕碎发被利刃削下，飘然散落。

　　唐千痕足尖轻点，后侧一步。

　　“噗、噗、噗、噗、噗——”

　　五枚铜币赫然脱手，直击其中一人脉门而去!

　　五枚铜币这能有什么伤害

　　那人不屑地轻哼一声，不闪不避，举起匕首直奔唐千痕咽喉刺去!

　　太天真了!

　　唐千痕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负手而立。

　　躲已经没必要了。

　　如果，仅仅以为皮肉之相的要害才能让人致命，那遇到真正的高手对决，真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五枚铜币，不偏不倚地击中五处要穴。

　　黑衣人刺向唐千痕的匕首，犹如被定格一般凌空滞留。

　　眉心穴、太阳穴、华盖穴、气海穴、中极穴。

　　五处致命要穴，无一不为人要害!

　　唐门暗器基础手法，讲求心眼合一。又分为进、退、分、离、合、旋、跃、回八字，为八字诀。

　　八字诀，是一切唐门武功的基础。

　　心领则神聚，身心通明，方可大成。

　　而唐千痕的手法，早在前世便入木三分。即使不凭借千机录的能力，人体的要穴在他眼中也一览无余!

　　那人只觉身体五处被重重一击，气血翻涌，双眼漆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在地上!

　　喉头一甜，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中溢出。白眼上翻，抽搐了几下，竟是只剩下出气没了进气。

　　“二弟!”

　　剩下一人顿时厉喝一声，疾步探了探那人鼻息，双目红肿，恶狠狠地向唐千痕看去。

　　那眼神，就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一般!

　　于死士而言，感情，是多余的存在。

　　而杀手若是有了感情，整个江湖便成了死路。

　　但，是因为这样的淡漠和寡薄，反而使得他们彼此之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毕竟，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刀头舐血的生活，谁又愿意眼睁睁地目睹着自己生死与共、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于非命？!

　　只是，这种手法是唐门秘传。

　　一旦施展，这两人就非死不可!

　　剩下的那人厉喝一声，一跺脚，重重踏地而出。一拳拍下，另一手紧握利刃犹如山岳般势呈千钧向唐千痕劈去!

　　炼体境三重!

　　唐千痕目光如炬，他现在的境界，可不能硬撼锋芒。

　　这样做，和螂臂挡车有什么区别？

　　那人使用的是开山掌，湘家传承的基础武学。若由炼体境八、九重的高手使出，势呈山岳，就算开山劈石也轻而易举!

　　可惜，在一个炼体境三重的人手中，威力大打折扣。

　　唐千痕向后一跃，一掌拍中底面，顷刻间留下一道入石三分的掌印!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感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蛮横气势，一道气血上涌，直冲喉头。他咬了咬牙，将口中翻涌的鲜血咽了下去，连退数步化解那蛮横的力道。

　　危机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时间可不允许他将口中的血吐出。

　　“二少爷，你可敢接我一拳？”

　　说着，他又是一手换掌一手握匕，没有丝毫怠滞地扑了过去。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唐千痕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