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16、第16章 敌明我暗(12) 死过一次的

　　死过一次的人，只会更珍视生命，身为重生之人的唐千痕，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拿自己，甚至是淬玉的性命轻易去赌一件没把握的事。

　　而这次，他之所以敢来，就是因为料定湘岚并不会真的把自己怎样。

　　唐千痕坚定地摇摇头，对着淬玉比了个口型:“不可。”

　　——不管那件东西关乎什么，都一定至关重要。这个秘密，前世的淬玉到死都不肯说，他如何舍得让这份心血付之东流？

　　看见唐千痕坚定不移的目光，淬玉顿时有些犹豫。

　　面对步步紧逼的湘岚，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倏然将衣袖从他手中抽离出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你好大的胆子!”原本就处于盛怒之下的湘岚，见她竟然敢公然违逆自己，火气“腾——”地一下窜上身来，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扬起手，作势就要扇淬玉耳光。疾走几步，忽然“噼啪!”一声，将茶盏抽翻在地。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地上，濡湿了一袭青衫。

　　炽热的水溅在身上，火辣辣的，有些疼。

　　面对盛气凌人的湘岚，淬玉眉心微颦，终究没有说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触霉头，无疑是将两人拖下万丈深渊。

　　“老爷息怒，这样一个下贱的丫头，不值得您如此动怒!”月姨娘忙扑过去，紧紧地扯住湘岚的衣袖道。

　　只是，她毕竟是一个妇人，就算真用了劲，又能做改变什么？五指骤然而至，“啪”的一声，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淬玉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隐隐有鲜血溢出。

　　她本可以躲开，但还是忍了下来。

　　疼。

　　是真的很疼啊。

　　这一掌，甚至带了内力。

　　淬玉低敛眉目，蠕了蠕唇，声音平静地道:“打的好，老爷。”

　　自唐翎歌死后，这样的事情，重复上演了一次又一次。

　　她承担了，发泄在唐千痕身上的怒意就会减少那么一丝一毫。

　　所以，这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幸，她从未抱怨。但这世上，没有人活该受尽凌辱，亦没有人生来就是人人发泄欲望的工具。

　　“要活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死。”每一次备受煎熬的时候，她都会掐住手心，这样坚定的在心中喊道。

　　这是她这三年来，在奉和夫人病逝之后，面对冷酷无情的湘府磨砺出来的坚定。

　　这些人还没有遭受报应，她和唐千痕，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这份信念，直到她被一张草席裹着扔到乱葬岗，在满堆尸骸中，她依然咬牙坚信着。露在凉席之外的一双瞳眸澈净澄明，闪烁着哀怨却凄厉的光。

　　“你这卑贱的东西!”湘岚破口大骂道。

　　唐千痕看着她，目光如炬，眸底流转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有自己的打算。贸然出手，只能功亏一篑。

　　命运就是这样，或许，今天很艰难，明天也依然很艰难，但熬过苦难之后的后天，却分外美好。

　　但，偏偏就有许多人，死在了明天的晚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自己醒来的那个雨夜。

　　一场大雨，浇醒了他这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那时候，他睡在塌上，意识混沌地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淬玉在一勺一勺给他哺下苦涩的药汁。

　　似乎隐约听见，有人说:“阿玉姑娘，你生得清秀，何苦伺候这个病秧子？”

　　那时候他就明白，在这些人眼中，一个懦弱好欺负的病秧子究竟是多可悲。

　　他只是受辱。淬玉却在陪着他一起承受无休止的嘲笑、欺凌之后，还要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甚至是不眠不休，在寒冬腊月挑灯女红，数年来从未间断。

　　或许有人会说，身为奴婢，就是天生的贱命。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他却清楚地记得，唐翎歌从满地尸骸中将她抱起的那一刻，只给了人牙子半串铜钱，然后银货两讫。

　　——她没有正契，本不是奴籍。

　　如果不是受他牵累，淬玉怎么可能在湘家受尽欺凌，饥寒交迫？他有多苦，有多累，那淬玉这些年过的，就还艰难数倍。

　　弱小，只能成为别人的累赘。

　　弱者，没有人同情，更没有人怜悯。

　　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永远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只可惜，这个道理，前世的他懂的太晚。

　　那时候的他，幼稚而任性地享受着淬玉带来的温情，落魄不堪，却依然能感到一丝暖意。也正是因为贪恋这份柔情，他一直固执地不肯改变。

　　但现在，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说命运弄人，那么，他的命理应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由天定!

　　过了今日，什么血脉亲情，什么父子情义，都绝不会在成为他的羁绊!亲生父亲，又如何？湘岚给予他骨血，这份恩情，他早就还清了!

　　他缓步来到淬玉身侧，戏谑地笑道:“父亲，想不到，我这病秧子，竟也有值得你看上的东西。”说着，他牵起淬玉的手，赫然拔出她背后的竹剑，将尖锐的锋芒逼上脖颈。

　　唐千痕话锋忽转，带着森森寒意:“只可惜，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只要我死，父亲就绝不可能得到!”

　　说完，他不闪不避地看向湘岚，寒意涌动的眸子对上他一双冷眼。

　　湘岚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目光中流露的这份锋锐，比起当年的唐翎歌竟是纤毫不逊。

　　那时候，唐翎歌亦正是在这样的姿态下站在湘家宗祠。仅仅是一份风逸门主亲笔的手书，就令他丢尽颜面，从此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那天，他失魂落魄的被扫出宗族，同样失魂落魄的回来。

　　保住了族籍，却备受冷眼。

　　“堂堂嫡子，这是成何体统？简直是胡闹!”

　　他气得满脸铁青，却不得不承认，唐千痕是对的。

　　这么多年来，他太了解唐翎歌的脾气和秉性。

　　这贱女人既然将那件东西交到淬玉手中，定是吃准了自己冲着这东西的面，也不敢真的将唐千痕逼死。否则，以这丫头的心性，肯定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说一句软话!

　　他原本以为唐千痕懦弱不堪，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因此也不急。可现在看，竟是子随母样，一个两个都不是任人宰割的主!

　　只是，事到如今，这唐千痕却不能不死。否则……

　　“老爷，蓉儿觉得这件事本不应闹成这样。我们湘家历代有父慈子孝的德行，您这样对待嫡少爷，不知情的人，只会误解这一片苦心。”就这这时，月蓉温声细语地道。

　　淬玉一声不吭地望向这边，这女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在知道唐千痕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她对月蓉恨入骨髓，处处提防。月蓉背地捅刀，她可不信这种人会真的为自己说上两句软话。

　　“那蓉儿说怎么办？”湘岚微微皱眉，询问道。

　　月蓉笑道:“蓉儿听说，蜀月城郊外有座庙宇甚是灵验，香火绵延不绝。他身为嫡长子，按照湘家祖训，每年理应腾出半个月时间为老爷祈福。眼见着就是冬至，如此，既尽了孝心，功过相抵，也好告慰奉和夫人在天之灵，可谓两全其美啊。”

　　在她看来，唐千痕可以死。

　　但，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府邸上。

　　这些年，唐门门主一脉枝叶凋敝，血脉稀疏。奉和夫人身为唐大小姐膝下只有唐千痕一个子嗣。就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身上流淌的血脉也是割舍不断的。

　　唐千痕死得不明不白，唐门无从追究，亦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大动干戈。这件事就只能一了百了。可是，他若是死在湘家，势必会引起唐门震怒，引火烧身。

　　在湘府里治不了你，没关系。

　　出了蜀月城，骇人听闻的手段还多的是!

　　“那好，就依你所言……”湘岚点点头。“唐千痕，就罚你去郊外庙宇里吃斋礼佛，为为父祈福七日。你还有什么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有心，我自甘认罚就是!”唐千痕冷哼一声，嗤笑道。

　　发落多发落了，他还能说个“不”字？

　　按照前世记忆，湘岚之所以这么多年对自己不闻不问，任由生灭，除了想要得到那件东西，恐怕还因为料定他这样懦弱的性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嫡子，挡的却是湘探语的道!

　　只要他一日活着，湘探语就永远都是庶子。

　　嫡庶有别，这样的身份，是多少努力都难以弥补回来的!

　　因此，一旦他初露锋芒，湘岚必定处心积虑地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月蓉见状，脸色顿时变了变，又堆出一副慈爱的笑容道:“痕儿，老爷这是念及当初的情分，才没真的苛待于你，你当知道感恩。为娘跟夫人情同姐妹，自幼看着你长大，见不得你受半分委屈。你快服软，不要再惹老爷生气了。”

　　自唐翎歌死后，整个府邸，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会对唐千痕假言辞色。那时候他懦弱不堪，她毫不费力地就笼络了这份心。

　　因此，在唐千痕面前，她常常以娘自称，全然没有恪守自己身为姨娘的身份。

　　唐千痕点点头，道:“我知道，父亲是知恩的人。”

　　说着，他当真很是乖顺地像湘岚施了一礼。

　　这话倒很是受用，湘岚满意地点点头，却见唐千痕忽然抬起头来，话锋一转，道:“如果父亲真的无情无义，又怎么会惦念着月姨娘这么多年来的接济想将她扶正？想来，父亲才是最懂得感恩的人!”

　　要知道，湘岚被宗族驱赶之后，原本与相府签约的坊市碍于唐门威压纷纷解约，原本提供药材、矿石的商铺也因为害怕引火烧身，对他避之不及。

　　而唐翎歌，再也没有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他一度以为自己山穷水尽，也就是在这时，月蓉的母家慷慨解囊。有了这笔接济，他才解了燃眉之急，不至于彻底走投无路。

　　只是，正所谓拿人手软，被一个女人救济，对他来说可是羞于颜面，这辈子也不愿提及的事情!

　　然而，不等湘岚发怒，唐千痕又道:“月姨娘，做人呐，要恪守本分。为娘？我只知道，我娘当年一舞倾天下，一剑挑八荒，你又算什么东西!”

　　这责罚看似轻减，其实一样要命。

　　想让他感恩戴德，下辈子再做这种春秋大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