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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敌明我暗(7) 这辈子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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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千痕有些烦躁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淬玉见他醒了,忙问。
他这才睡下没多久,怎么就……
“不睡了。”唐千痕道。
那溺水之后,淬玉心里已经够苦。
她终日以泪洗面,湘岚却带着一帮子下人在前院夜夜笙歌。这些年来,他们主仆二人吃着粗糠糙米、清汤寡水饥不果腹。这些人却吃着珍馐佳酿、美味菜肴,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前世和今生,他和这个父亲的感情都稀薄得不能再稀薄。可纵使见惯了人性凉薄,他还是会觉得寒心!
他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做,索性去前院看看。
淬玉忙道:“阿痕,你这是去哪?除了在云檳念书的大小姐,几个姨娘和小姐都在前院,不如就不去了吧。”
除了唐翎歌这个已故的正室夫人外,湘岚还有月姨娘、琴姨娘和方姨娘三房妾室。其中月姨娘入府最早,膝下湘探语和湘若雪两个孩子,分别是府里的大少爷、大小姐。方姨娘吃斋礼佛,跟湘岚不甚亲密,入府多年,只生了湘樱儿一个女儿。琴姨娘则是在奉和夫人病逝后数月才入府,风月出生,年轻貌美,尚无子嗣。
羲和大陆虽然崇尚武道,强者为尊,但府邸里的少爷小姐依然会去书院学习诗书礼仪,当然,这些书院也会以武学教导为主。按理说他年满六岁便有资格进入书院学习,但唐千痕极不受待见,母亲病逝后,就被湘岚以身患恶疾需要静养为由从书院带了回来。
“怎么,你是怕我听见那些流言蜚语?”
“……嗯。”
虽然无需介怀那些人说些什么,但是,那些嗤笑和奚落任何人听了都会不舒服吧?
“傻丫头。”唐千痕释然一笑,那些不相干的人说的话,怎么可能伤得到他?他说着,拍了拍淬玉肩膀道,“放心,你主人还没有那么脆弱。”
“那好,我这就给你更衣。”淬玉见他如此释怀,顿时欣喜地点了点头。这些事情终归要面对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不一会儿,她便从别院翻找出几件看上去做工精良的男装。这些衣裳是唐翎歌在世时为他攒下的,湘探语当年抢走了一些,留下的就这么几件。
所幸男孩子本来发育得就比较晚,他这两年又经常吃不饱,个子长得慢,穿起来也很合身。
然而,仅仅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唐千痕便皱起眉头。
这些都是些什么衣裳?
淬玉手中是一件绛紫色的长袍。绣工复杂,还点缀着不少串珠一类的玩意。算不上奢华,却很惊艳。
只是,紫色一般是成年男子所穿,因为男子一旦成年,眉目展开,五官除娟秀外还会多一份与生俱来的阳刚之气,才能驾驭这份惊艳。
而这一世的他才十岁,真是天真可爱的时候。穿着这身衣裳,只会显得老气横秋,又艳又俗。
完全不合适嘛!
淬玉有些尴尬地道:“奉和夫人当年亲自为主子挑选的衣裳都大部分被湘探语拿走,剩下这几件,还是老爷当年为了讨好夫人才买的。不过,我记得这件紫色的广袖绛云袍,阿痕以前也很喜欢。”
唐千痕道:“那是以前。将这件衣裳收好,选个日子拿到玉华集卖掉吧,我以后不想再穿了。”
他之前总喜欢模仿湘探语,觉得这个大哥武功精进,什么都好。所以经常想学着他穿得气派一些。可是,尽管湘探语才大他几个月,个子却足足高了一个头,身材就显得高挑许多。
他以为缺乏营养,身形单薄。这种华贵的紫色穿在身上,只会显得滑稽、可笑,根本驾驭不了!
“算了,就这穿这身吧。”唐千痕在淬玉拿来的衣裳中挑了又挑,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淬玉也道:“阿痕穿这件,的确合适得多。”
那些衣裳不是深黄就是深紫,甚至还有寻常时候都不会穿的大红色,真不知道湘岚什么品味!不过,他那天祭拜母亲时所穿的白衣,穿在身上倒是非常合适。
“娘……”唐千痕轻声喃呢。
唐翎歌温柔的模样在记忆中浮现。那时她总会慈爱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温声细语地道:“痕儿,不要怕。只要有娘在,就绝不会让你和淬玉受到半分委屈。”
纵使他再懦弱,再多病,纵使他不能习武,奉和夫人也绝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对他关怀备至,呵护有加。
想到这里,唐千痕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前世,无数下着冷雨的夜里,只要一想到这些温暖的往事,他还是会觉得心里流淌着一股热流。都说血浓于水,或许湘岚的生性凉薄给唐千痕带来了无数怨恨和屈辱,可唐翎歌留下的温情,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
初秋霜寒,唐千痕让淬玉拿了件风衣披上,直径向前院走去。他的容貌其实并不像湘岚这个父亲,倒是与唐翎歌有八九分相似。
因为年纪尚幼,唐千痕的五官带着许些女子的娟秀怡人,轮廓柔和,分外细腻。一身素白的衬托下,竟是像极了年少时的唐翎歌。
奉和夫人唐翎歌可是当年整个蜀月城最惊才绝艳的女子,气质怡然,美得惊心动魄。那份绝色的确是人间罕有,见之忘俗。
所以,身为唐翎歌之子的唐千痕,容貌又会差到哪里去?
之前他长期抱病在床,面色枯槁、蜡黄,偶尔出一趟院门,也愁容满面,一点生气也没有。一世重生后,那种在逆境中磨砺出来的坚定和傲然,就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虽然稚气未脱,却已经有了几分飒爽英姿,俊俏的底子可见一斑。这份气质,比那湘探语好了多少倍不止,真不知道他那么多年为什么还对自己没有自信!
来到院外,唐千痕深吸一口湿润又冰冷的空气,只觉心情无比舒畅。
这一世乱世还未开始,淬玉还安然无恙地留在他身边。一切都还不晚。至于那些欺负他的人,他可都记在心上,来日方长,少不得将这些账一笔笔讨回来!
唐千痕带着淬玉,直径往前院走去。
湘府很大,从僻静的别院去前厅,要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回廊边的花圃里站着几个洒水丫鬟,见到他,顿时鄙夷地笑起来。
“哟,真稀奇!”
“感情今儿这废物也出来晒太阳了?”
“就是,他还有脸出来呢,也不怕太阳被吓跑了!”
几个丫鬟七嘴八舌地道。这个废物少爷,在她们心中可是丝毫分量也没有,连下人都不如!
“唉,你说,我们这么说会不会太过分,毕竟是个小少爷呢。万一我们将他气死了怎么办?”
“阿痕……”
“我会什么容易被气死么?”唐千痕冷冷笑道。
如今的他,可没那么脆弱!
唐千痕一拂袖,从花圃穿过,片叶不沾。他急着去前院,才懒得收拾这群人!
虽然上天垂怜他,但他并不会每一次都如此幸运!这辈子没有做完的事,不能留到下辈子,万一,万一就没有了呢?
前院锣鼓喧天,铜铃、乐器声,唱戏声不绝于耳。
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四壁都挂着大红灯笼,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
他们去时已是晌午,公中刚做好饭食,几个姨娘和小姐恰好不在。戏台上几个戏子,穿着大红戏服,还唱着“旭日升”,前额间都已隐隐渗出汗渍。
在羲和国,戏子的地位也就比娼妓和乞丐稍好一点,而且居无定所、风餐露宿。
名与利或许是虚无浮华的东西,却是他们穷尽毕生的追求。唱一辈子戏,只为取悦别人。混得好的或许还能留下点虚名,可再多的虚名都是演戏得来的。境况凄惨些,就连乞丐也不如。
人一旦当了戏子,子孙后代都不能入仕,还要看旁人白眼。如果不是出生太过贫寒,实没有人愿意做这差事。这些当了戏子的人,大多走投无路,哪户人家肯花钱雇他们,他们就上哪家的门唱戏,以求糊口饭吃。
他们最初在蜀月城听说湘家老爷要请戏班子,都以为是一桩美差,自告奋勇地跑到府上。接下活时都窃喜着这么好的生意竟无人接,白白便宜了自己!
结果,他们进了湘府,没日没夜地唱了好几天,却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这才知道湘家老爷出了名的苛刻刁钻。府邸里下人都时常被克扣月例衣食,这才没有人敢揽湘家的活!
结果,这些人没日没夜地唱戏,连饭点都不能按时吃上一口热饭。
就在他们抱怨之时,只听一个清冽又带着许些稚嫩的童声道:“旭日升这种老套掉牙的戏有什么好唱的。湘家请你们来,难道就是为了听这些陈年老事?也难怪父亲不肯给你们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