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录》琴声亦然

10、第⑩章 敌明我暗(6) 不知何时，

　　不知何时，众人已经做鸟兽散去。

　　绿倚磨破双膝流出的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狭长的血迹。

　　三圈未完，她已经半身浴血。膝盖模糊得像个血人。脱落的残妆狰狞可怖，狼狈到了极点。

　　淬玉站在门沿，看着绿倚狼狈不堪的模样，神情冷漠，不带有一丝波澜。

　　唐千痕下手并不算重，如果她早些被湘探语带回去，或许这只手臂还有治好的可能。然而，原本就破碎的踝关节，在爬行的过程中渐渐碾粉。事到如今，再好的大夫也回天乏力。

　　绿倚咬紧牙关，目光骇人地看着唐千痕。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绿倚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甘与恨意。

　　“你会不会心软？”唐千痕轻声问。

　　淬玉摇摇头:“我只记得，有一天主子被大少爷欺负到忍无可忍，只因说了句‘我才是这府邸里正儿八经的嫡子’，绿倚告到老爷那里。后来，主子就被罚跪在祠堂里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是啊。我还记得，那天夜里你为了偷偷给我送个馒头，被湘探语打得呕血。”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狠之处，绿倚平时作恶多端，落得今日下场，是报应不爽。

　　三圈爬完，绿倚喘着气倒在院前，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全身酸痛，两眼发黑。而磨破的膝盖已经麻木，连痛也感觉不到。

　　她已经精疲力竭。

　　唐千痕看着狼狈不堪的她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绿倚抿着唇，不语。

　　“其实，你也未必就真心喜欢他。身为一个婢子的你，只是妄图通过他来一改自己卑贱不堪的命运。仅此而已。”

　　若不是倚仗湘探语对她的宠爱，绿倚这样区区一个丫鬟，又怎么敢如此放肆？爱的界限本就是模糊的，误把这种贪念当成爱意，注定了她悲剧的结局。

　　原来，是这样么？

　　一切，都只是她的执妄。

　　绿倚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笑了。“那是我的事。”

　　“嗯。你的事，与我无关。”

　　丢下这句话，唐千痕头也不回走进别院。

　　他并不在乎绿倚的生死。

　　——这种无用的弃子，自有湘家收拾，他何需脏了自己的手？

　　兀自步入院中，唐千痕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有些苍白。

　　这一世的他才十岁，离被逼入绝境还有整整十九年。真正的危机却并非是那时才开始的。

　　2年后，也就是羲和历12年，这里一度温湿的环境开始转寒。同年十月，一场长达四月的冻灾覆盖了整个蜀月城。大雪封门、气温骤降，虽然唐门及时采取了应对措施，但依旧有无数灾民因饥寒交迫而死去。

　　之后一连数月阴雨连绵，那些暴露在荒野中，来不及入殓的尸体很快便在雨水中泡得腐烂，病菌大面积滋生。

　　再之后，时疫爆发。饿殍数万，伏尸千里。

　　虽然这场瘟疫最终得到控制，却动摇了唐门根基，间接导致了1年后的内乱。

　　不久后，现任唐门门主唐风逸在青龙之乱中因身染恶疾死亡。

　　青龙会，则成为了在当时人人闻之丧胆的名字。所用药人、火药和毒，更有悖人伦，违背天道。

　　无人知晓那个组织起源何处，又是何时崛起，竟在短短数年内吞噬了整个大陆的半壁江山。

　　战火绵延烧遍了半个中原，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唐门疲于应对，在这场战役中失利。

　　内门弟子死伤数万，十不存一。

　　而他，也因为错误的决策误入歧途，最终因青龙会殒命。

　　“欲来的风雨，让人束手无策啊……”唐千痕咬着牙，唐门的地界可不仅仅盘踞在小小的蜀月城。蜀月山脉绵延千里，基本都是唐门管辖的范围。

　　这样大规模的门派，一旦出现问题，往往是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医学还是太落后了，一场疾病竟然能决定整座城池的命运!

　　前世的他正是受唐门恩泽才有了后来的蜕变与崛起。若说在这时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他绝对做不到。

　　接下来的事关乎整个蜀月城的命运，不能坐以待毙。不过，他虽不精医术，但自古毒医连理同枝，自己总能有些帮助吧

　　淬玉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唐千痕面带忧色，便劝解道:“你溺水后身染风寒，昏迷了两三天，所有人都说主子救不活了。可见，你能痊愈，是福泽深厚。相信过了这一劫，以后的生活只会越快越好，无需伤神。”

　　说着，她捧过一盏清水，为唐千痕轻轻擦拭前额的汗渍。

　　福泽深厚？说是奇迹还差不多。

　　前世的他在生母早逝后受尽欺凌、奚落，淬玉死后，举目无亲。后来，他好不容易有了一番成就，又遭挚友陷害，身败名裂、死于非命。这样的命，惨不惨？

　　大概是连老天都觉得他太可怜，垂怜他，给了一世重生的机会。

　　借尸还魂这种事，放到哪里，都是千古奇闻吧？

　　“谢谢你。”唐千痕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很是诚恳地道。“阿玉，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娘亲亦待你如同己出。这几年我过得很苦、很难，你却依旧悉心照料、不离不弃。在我的心里你不是婢子，而是……而是我的亲妹妹。以后没有外人在，你也不用自称奴婢，直接叫我阿痕或者千痕就好。”

　　淬玉感激地点点头，其实他们之前感情十分要好，只是奉和夫人病逝后，唐千痕的性格日益古怪，她才不得不小心翼翼。

　　这些年，她一直如履薄冰，渐渐地与唐千痕有了嫌隙。

　　而现在，一切的阴霾已经过去。

　　唐千痕抚摸着淬玉逐渐舒展的眉头，慎重而坚定地道:“你说的对，最苦、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等待着我们的，只会是无限的美好。阿玉，不要怕，虽然我们现在的能力还很微弱，但你相信我，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不用再过这样捉襟见肘、受人欺凌的日子。”

　　淬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看着唐千痕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只觉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唐千痕的改变无疑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而这份改变，也理所当然地影响到她。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摇摆不定的东西，在这一刻沉淀。甚至开始憧憬着这份改变所带来的未来。

　　“阿痕，其实我……”

　　她蠕着唇，话音却被院外忽然传来的欢声笑语、敲锣打鼓之声打断。

　　淬玉的脸色不由得一变，手中端着的茶盏有水从杯中溢出。

　　“怎么了？”唐千痕疑惑地道。

　　前院一片喧嚣，隐约可以听见奏乐的锣鼓、二胡声，似乎还有人在唱戏。好不热闹。

　　“湘家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

　　唐千痕一挑眉毛，很是诧异地问。

　　他前世死时已经二十九岁，旧时的记忆，实在记不太清。唐千痕仔细翻了翻模糊又零碎的记忆，想不出这几年间湘家发生过什么喜讯。

　　“还能是什么事啊。”淬玉叹息道，“大少爷前些日拿了云檳书院院式的第九名，老爷高兴，就请了戏班子庆祝。”

　　说着，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唐千痕，见他面色平静，这才道:“老爷也真是狠心，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倒也罢了。怎么能在你身患重病的时候如此大张旗鼓的庆祝？”

　　嫡子重病，湘岚这个老爷，非但不觉得伤心，反倒为庶子大摆宴席，这算什么道理？

　　“想当年，夫人还在世时，主子住的湘笙别院可比这里好多了……”

　　唐千痕嗤笑道:“无妨，反正我也不认他这个父亲。他们热闹他们的，我们在自个院子里倒也清净。”

　　见他如此豁达，淬玉眉开眼笑地道:“对对，他们高兴，和我们无关!再说，不过是云檳书院的第九名而已，又不是第一名。蜀月城高手比比皆是，大少爷也不算什么!”

　　再说了，第九名又如何？湘探语刚在唐千痕手上吃了大亏，还折了绿倚这么个得力丫鬟，也不知道老爷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表情，大概会非常的精彩!

　　院中无茶，唐千痕索性倒了盏热水，坐在院中的台阶上歇息。淬玉坐在他身边，拾了根枯树枝饶有兴趣地逗着小白鹿，不一会儿，便将它逗得转起圈儿。

　　小白鹿乖巧十分讨人喜爱，又甚是通灵。黑黝黝的眸子如两颗闪烁着微光的珍珠，顾盼生辉。

　　晒着太阳，唐千痕只觉得全身都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畅和惬意。不假多时，他便双眸微眯，有些困顿地小憩起来。

　　前世刀头舐血的生活过惯了，他早就养成了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很少有放下戒备休息的时候。如今，精神放松下来，忽然就有些乏累。

　　淬玉以为他睡了，便悄悄起身，拿了张毛毯给他盖上。

　　实际上，唐千痕哪里真睡得沉？因为千机录，他的感知异常敏锐。敲锣打鼓声萦绕在耳畔，就如蝈蝈般聒噪得的让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