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沈若至玖

8、第三章 难追(3)

　　我捧着杯子，只静静听他说。严归在靠里的高脚凳上坐下，一言不发，在烟气里沉默着。于是一瞬间周围又静下来，只能听得见乐队演奏的纯音乐，婉转舒缓。

　　半天，还是秦川开了口：“后来上了初中，都长大了些——我也不好明言拒绝把话说的太狠，只不过尽量离她远些。”

　　“那她一定很伤心。”我回想着，安止看起来是个顶乐观的女孩。虽然接触不多，但见到她的大多数时候，那张圆脸上总是带着活泼的微笑，两颊的肉堆起来，一副没苦恼的样子。

　　“我……”秦川狠狠吸了一口烟：“我真的已经不记得了……也难怪，我那是总觉得她跟屁虫一般的讨厌，又怎么会记得她到底高兴不高兴！”

　　他恼怒起来，一只手紧紧抓住头发。“可她还是对我一样的好……现在想起来，大概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那时候我正追班里一顶抢手的女孩子……她到底是有多傻……”

　　“……她竟然能乐呵着帮我出谋划策……”

　　他停下来，垂着头不再说话。

　　“这是一帮人坐这儿当雕像呢？”这时候，又一支细高儿的筷子坐到了秦川旁边的高脚凳上：“Appletini⑥。”

　　小宋调酒很利落，只一小会儿便好，细高儿筷子商陆接过酒来几下喝完，舒服得眯着眼：“怎么一帮人在这里喝 Mojito，肯定不会是给朔北喝的吧。”

　　秦川晃了晃手里的柠檬水：“不，是给我喝的。”

　　商陆顿了顿，看了严归一眼。

　　严归点了点头。

　　“哎……”商陆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示意严归借个火：“要我说都是你自己作的。”

　　“哈……”秦川摇了摇头：“其实，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些喜欢她的。”

　　“还是不够喜欢，”严归突然发话了：“要不怎么不告白。”

　　“大概是我比较贱。”秦川长出了一口气：“严归，给我来一杯新加坡司令。”

　　“安止跟李舒卓前天结婚了，没人来把你送回家。”严归皱着眉：“虽然感情这种事外人不能说个对错，但是他们已经结婚了。你要冷静点。”

　　秦川抿了抿嘴，他开口几次，放佛要说些什么——又几次没说出来。

　　“给他上吧。”商陆突然接话：“川子想喝就让他喝，我是明白的，不喝倒了哪里痛快。”

　　严归眯了眯眼，站起来将袖子挽到胳膊肘：“行。有钱不挣我傻子。”

　　“哦……还给人讲着一半故事呢……”秦川苦笑着：“我们高中不在一个班的，说实在的，十多年，就算铁人也得化了心……”

　　“可是，我就想看看，她能追逐我多久——她到底能为我付出什么，我真是傻逼！我竟然真的自信的认为她会等我一辈子，我竟然真的觉得，我应该再看看……等实在不行了，在回到她那里……”

　　“可人家不傻，怎么会一直等。”商陆又点了长岛冰茶⑦，正慢慢啜着喝。

　　“是啊……人家不傻……可是，她好傻……”秦川半趴下来：“她竟然跟我报考了同一所大学，去学了他最不喜欢的设计……”

　　“设计？”我有点疑惑：“我记得安止是学民俗文化的……”

　　几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可乐本来就喜欢文化研究一类的。”秦川的声音很艰涩：“阿卓就是那个系的。”

　　这时候严归已经将雪克壶里的调酒倒出来，他往里加苏打水，并娴熟的缀上樱桃与柠檬。

　　“Singapore Sling.”严归将酒摆到秦川面前：“其实当初这是一款专门为女性设计的酒，试试吧。”

　　秦川闷声喝了一口，嗤笑出声：“酸甜的……怪不得她喜欢……”

　　“我想起来了，”他捂住眼睛：“阿卓说过的，可乐怎么会不喜欢酸甜的东西呢？

　　“都是我咎由自取……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她……被困在图书馆了。我当时正好在附近，但是半个小时后有一场联谊会，组织的人跟我关系很好，我已经答应了一定及时赶到。所以，我让同宿舍的阿卓去帮忙接她……”

　　“所以他们就成了？”商陆敲着桌面。

　　“不，”秦川又喝了一口酒，他大概不喜欢酸甜的味道，每次咽酒都眉头都不自觉的皱起来：“阿卓甚至帮她追过我。”

　　“可是……我跟阿卓说，她不过是我的熟人而已……阿卓觉得不好，但是他似乎很喜欢可乐。我当时忙着准备各项考试，没有太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当我说了这句话之后开始，阿卓似乎就开始追她了。”

　　“再后来，大四那年我接到一个出国进修两年的机会，于是，我走了。我当时想……十六年了，她没准还不会走呢？况且我们的路还很远，或许她会碰到更好的，我也是。”

　　“呵。”商陆支着下巴：“这么算起来，就是安止考完招聘那会儿了？刚来那段日子小姑娘老坐在这儿悄悄抹眼泪——”

　　“是。”秦川捏了捏眉心：“我走之后，她……再也没有联系我……”

　　“原来她也会累的。”

　　“她死心了。”

　　“然而你却坐不住了。”严归给自己调了杯长饮，正慢慢啜喝着。他微微垂下眼睑，半张脸遮在酒柜的阴影里。

　　“是啊！”秦川忽然激动起来，他伸手狠狠垂了一下吧台，碰的一声。四周有人悄悄看过来。

　　严归什么也没说，只喝酒。

　　“我真傻……真的……”秦川深深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双臂里，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我才知道祥林嫂为什么逢人总要诉苦——因为是真的心痛，真的后悔……

　　“没有知道我到了外面是有多想她……你能体会一个每天追着你聊天的人现在再也不回你一条消息么？你能体会一个放弃许多聚会只为了给你送一份小零食的人现在每天在空间里放各种各样的聚会图片和美食么？你能体会一个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纪念日都绞尽脑汁、甚至，拼着吃一个月方便面都要给你买礼物的人……现在，连你的生日都不发一句问候么……

　　“我不能。

　　“可是，当我离回国还有一周，当我想着回去就说清楚，我一定对她千倍万倍的好，一定好好的对她……可是那时候，她发了一天朋友圈。

　　“她说，谢谢阿卓的陪伴，我们在一起吧。”

　　我依稀能通过秦川几乎是哽咽的声音里传达出的近乎崩溃的感情。

　　商陆和严归都沉默着。

　　“北北，休息好了么？去接着唱吧。”严归突然发话。

　　秦川还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的。

　　“我叫人把他送回去。”商陆站起来去僻静处打电话。

　　“休息好了。”我放下杯子，悄声问严归：“严哥……我在想，秦川对安止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严归抿了一下唇，缓缓说：“我不知道。大概是，舍不得吧。”

　　我站在小舞台上的时候，隐约看见安止和她的丈夫走进来，把秦川架走了。

　　脑子里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归”听歌，安止唱的，是王菲的《红豆》。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④Mojito：一款鸡尾酒，比较适合女性饮用。⑤新加坡司令：鸡尾酒，同上。⑥Appletini：苹果马天尼，属于短饮，酒精度数高一些，适合爷们儿们喝。⑦长岛冰茶：同上啦，但属于长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