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沈若至玖

9、第四章 断虹(1)

　　后来我再没有在酒吧里见过秦川，听商陆说，他回到北方发展去了。

　　在这里又住了两个星期，元宵节也过去，大家都开始上班，酒吧里人少了许多。小宋还是在校生，于是便不再每天来打工，只没有课的时候过来；商陆和另一个大家叫阿淮的女生开始顶小宋的班——然而她每每值夜已经是三点以后，严归又不许我在吧里熬夜，故我并未见过她。

　　而老板严归的日子着实是自在的，每天去附近的健身房跑两圈，在酒吧里走走，兴起了给几个老熟人免费调调酒……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酒吧一角独自喝只有他自己能调出来的、极复杂的酒，然后点一盏亮度柔和的灯看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我开始在酒吧驻唱之后便越发同这个地方的人熟络起来，跟不少人也能聊上几句，甚至闲来无事还能钻到厨房里研究研究菜谱。严归不爱吃甜食，恰好我就入乡随俗，便只做一些北方人都喜欢的咸酥饼点心之类的，偶尔搞些自己喜欢的甜粥。

　　“严哥，我真好奇你是怎么在喝米粥都放两勺糖的琼州活下来的。”一天我在厨房里做糯米红豆冰。把糯米跟煮好的红豆放到冰箱里冰好，吃的时候调蜂蜜加牛奶——冰凉又甘甜，我是十分喜欢的，然而严归却绝受不了这个，除非去了蜜才勉强吃几口。

　　“我又不挑食，难吃跟不能吃是两码事。”严归皱着眉看我把红豆糯米从锅里挖出来：“至于米粥，那很简单。一匙糖都不放不就活下来了。”

　　我撇着嘴，把盘子塞进冰箱。他倚着门框思考了一会儿：“收拾一下，今天没什么事情，我们出去走走。”

　　琼州这地方最得气候眷顾，天气多半温晴舒适。这天有点小风，我随着严归穿梭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商业街。一路逛下来并没有什么钟意的东西，便全做走路锻炼——严归这家伙步子极快极大，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总像是上足发条的秒针似的飞速交摆个不停。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双排扣长风衣，我放佛都能听到快速迈步带起衣摆发出的风声。

　　“严哥，慢点！”我偶尔还得小跑几步：“你是长了飞毛腿的么？”

　　严归只好不时放慢脚步等我一会儿。“我天生走路就快。”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步速快的人身体向来不错。”

　　我嗤笑回去，忙不迭跟着他往解放广场跑。

　　解放广场位于商业街的尽头，是解放初便有的，于是落了个根正苗红的名字，建筑一类都很有年代感。

　　然而今天这里却不同往常一般只有些三三两两的老人情侣漫步依偎，一众人在旁边围着，隐隐约约还有警察在维持秩序，喷泉周围栖着的雪白鸽子也都在空中啼鸣乱飞，吵闹得很。一群人正在广场中心集聚，远远能看到巨大的彩虹旗在挥舞，群情激愤，闹闹哄哄，一声又一声的口号互相遮盖追尾响成一片。我只隐隐约约能听到“无罪”、“歧视”一类的。

　　是同性恋的反歧视集会。

　　严归在广场入口停下来，他望着人头攒动的广场中央并不言语，只眉头有虬结的趋势，但嘴角只轻轻抿住，实在看不出他究竟是不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哎……你说这什么世道喔，这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都能在一块了！还要不要脸咯……”旁边几个四五十岁的大妈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可不是……”她们放佛是怕集会的人听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样乱搞可容易得病哩！你说说，人家外国哪儿都好，怎么偏偏就学这些……”

　　“就应该让政囖府把他们都枪毙！”有更激动的声音跑出来。

　　另一个连忙四处看：“哎呀呀，你小声些……”

　　我向来是极厌恶这种可恨言辞的，仿佛别人喜欢个什么人他们自己便会祖上蒙羞似的，于是气不过的开了口：“那么你们天天说着外国自由民主，他们允许‘怪物’结婚，你们这些崇洋媚外的倒是没话了？”

　　那些大妈忙转过头来用吃了苍蝇的表情看我，好像我下一秒便化身所谓的“同性恋”将她们怎么的了似的。

　　严归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别再多言，他转过头去冲那几个大妈点点头：“我家妹妹说话直，对不起了。”

　　“都是小孩子嘛，没的事喽！可这孩子要好好教养的喔。乱说什么啊这是！”穿着翠绿色短衫的大妈拍抚着胸脯，一副她受了多么大惊吓的样子似的。

　　严归又低声赔了几句不是，大妈们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跟震耳欲聋的口号融合交错，让我又尴尬又恍惚，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恍然察觉自己闯了祸，只能跟在严归身后亦步亦趋的往广场外面走。

　　“对不起严哥……”我只能支吾着，在人家地盘闯祸是必然要表示一下的：“我头脑发热……”

　　“我没什么，都是不认识的人，没必要在乎。”严归停下脚步等我跟他并行：“倒是你，出去以后别这么冲动，脾气改改。”

　　“嗯，我明白了。”

　　“说起来……你对同性恋很赞同？”严归掏出一根烟来点上。

　　我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见：“爱总归没有界限的。世界上有五十六种性别……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者都是值得尊重和保护的。”

　　“看来你很了解啊。”严归吸了一口烟：“腐女？”

　　“不是。”我顿了顿：“但我是护同者。”

　　身后的人群还在躁动，我扭过头去，只看见彩虹旗呼啦啦飘着。我们不再说话，走到街尽头的地下停车场取车子。

　　“毕竟不是主流。”严归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说话：“系好安全带。”

　　“对这种事我不持赞同态度，但是不会伤害。”他甩了几把方向盘，漂亮的倒出车位：“改天你听听酒吧里一些人的故事，就能感受到现实是多么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