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沈若至玖

7、第三章 难追(2)

　　热闹的婚礼很快便被我抛到脑后，回到酒吧后严归便嘱咐我与乐队适应几天，准备好在安止的蜜月里做代替驻唱。

　　每天在人家这里白吃白住闹腾着，有点能做的事自然是高兴的。

　　周四晚上我依着安止的嘱咐画了淡妆，又跑出去买了条从来没试过的绯色长裙穿，严归挑着眉毛端详了一会儿，把挂在晾衣架上的牛仔裤取下来扔给我：“用不着跟安止一样的，这里的顾客没那么挑剔——况且一样了，没准有些事情就麻烦了。”

　　我没听懂，但还是穿回了平时的条纹 T 恤牛仔裤，心里头琢磨着到底会有什么麻烦事，严归指的究竟是什么。

　　一转眼七点便到了。严归这里唱歌只图个氛围，只要不是故意消极怠工，便可唱唱歇歇，到了时间就下班。

　　舞台亮起来，酒吧里已经坐了许多人，五彩的灯光星星点点——整个酒吧的天花板就像一片晴明的夜空，严归同小宋一起调酒，他穿的是那件我们初见面时的铁灰色衬衫，在吧□□一份的金色灯光里厚重又沉默。

　　早就跟乐队说好了今天要唱的曲子，“归”是清吧，我个人也不大喜欢聒噪的调子，特意选了些曲调温柔又舒缓的老歌来唱。约莫唱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是口干舌燥疲累难耐，我便下了台钻到柜台里休息。

　　“唱的不错。”小宋递给我一杯水：“喏，温的。”

　　“谢谢小宋哥啦，”猛灌了几口，浑身都舒爽起来：“我就怕我唱的不好，把店里的客人吓跑喽。”

　　“挺好的。”严归接话。吧台旁边今天人不多，他正坐在吧台靠里的高脚凳上翻手机：“我还担心你选跟安止相似度很大的歌，这样就没法听故事了。”

　　他停了停，从柜台里摸出一盒雪茄来。其实来的这几天我从未见过他吸烟，但是茶几上银色的棱面多喷头登喜路②我还是知道的。

　　严归用一把漂亮的银色断头台③剪了个精巧的断面，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剪开一支。

　　“几杯了？”他扭过头去问小宋。

　　小宋正在调酒，他露出一个极为难的表情来：“Mojito④，五杯了。”

　　“去倒一杯柠檬水给他。”严归站起来，示意我也跟过来。

　　我迷迷糊糊跟过去，不好意思多问，只心里好奇得很。

　　走到弧形吧台的另一边，我看见了一张熟面孔——一个男人正支着下巴趴在吧台的角落，面前稀稀拉拉放着五个杯子。他大概已经醉了，眼神放空，显出一种迷蒙失焦的悲苦样子来。我惊讶得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在安止婚礼上仓惶逃走的细高个子。

　　严归走过去点起雪茄来，一手接过小宋递过来的柠檬水。

　　“川子，别喝了。”他推了那男子一把：“我说秦川，就算是 Mojito 也不能这么喝。”

　　桌上的男人缓缓坐直了身子：“怎么可能喝倒呢……这是可乐最喜欢的……”他的声音低苦沙哑，摆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来一支？”严归跟着沉默了一阵子，拿出了已经剪好的雪茄。

　　秦川点点头接过来。严归伸手给自己与对方都点上火。

　　淡蓝色的烟气在金色的灯光中升腾，像迷雾一样翻滚，像鬼怪一样嘶吼，像梦境一样不可琢磨……一团一团的水汽样的烟气混杂起来，看的我心里莫名一沉。

　　“她不喜欢 Mojito，”严归停了很久才缓缓说：“安止是迁就你的口味才选了 Mojito，她真的喜欢的是新加坡司令。”

　　“在她没带你来‘归’之前，她点的都是新加坡司令⑤。”

　　可乐是安止的外号——于是我似乎有点明白了，秦川原来是喜欢安止的。

　　“哎……”秦川猛灌了一口柠檬水，眉头紧紧皱起来：“我果然做的不够。”

　　“走了的，留恋也没什么用。她已经结婚了。”严归抽着雪茄，动手把桌上的杯子收起来:“起码现在很幸福。”

　　秦川不再说这个话题，只是一只手撑着下颌，呆盯着远处出神。

　　我一阵云里雾里，说是故事然而我真是没听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严归肯定是让你坐这里听故事。”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尴尬得想要跑回舞台上接着唱歌，秦川却突然说话了：“其实也没什么。这酒吧里的人都清楚。”

　　“大概当初对这事明知还不屑的，只有我。”

　　我连忙端端正的坐好：“不，那个，秦先生……”

　　“顾朔北对吧，听商陆提起过。叫我川子就行。”

　　“嗯。川子哥，不好意思的话就不用说了，严哥只是说着耍笑。”我揪着衣角：“并不是要看你的笑话。”

　　秦川吸了口烟，竟然不再接我的话，只兀自说了起来。

　　“我跟可乐认识的时候才七岁。”

　　严归又端过一杯柠檬水来，他示意我不要打断他，“让他说说吧，要不就真醉死在这里了。”

　　“我其实……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的她究竟长什么样子，小孩子么，哪里记得。说起来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她一直对我很好。

　　“大概我这样说你理解不了，是那种千依百顺……一个‘不’字都没有的好法。那时候一帮小孩子都起哄说她是我的小跟班，将来就是我的小媳妇儿。我还气不过，将那群混小子挨个收拾了一顿。”

　　秦川停下来，他垂着眼睛，放佛是自言自语的样子：“她那时候……好像哭了……哭了么？我不记得了……”

　　②登喜路：十大奢侈品打火机品牌之一。多喷头是因为雪茄受热面大，如同的打火机点起来很困难。

　　③断头台：雪茄抽之前要剪一下，这是一件顶考验人技术的事——而专用的工具中最常见的雪茄剪就被称为“断头台”。

　　④Mojito：一款鸡尾酒，比较适合女性饮用。

　　⑤新加坡司令：鸡尾酒，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