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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故里万宗究因果 明夜在白无 ...

  •   明夜在白无忧从深深睡眠中清醒过来之前,便对着朱雀万事具细地交代了一圈,而后倒也不拖泥带水,竟然径自回神界去了。

      剩下朱雀一脸不知所措地看向正迎着盏小灯默默在审神簿上勾画的文官青黛:“天师大人这就,这就走了?”

      今日正是七月十六,刚好赶上青黛给数位神官计算本月神力使用情况的日子,她一时忙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哦,不然呢。”

      “他好容易从神界下来一趟,看了一圈就回去了?”朱雀一脸的难以理解,“奉灯还没醒他就回去了?这下来一趟好干什么?”

      “原本就是想临时突击查看一下他有没有还和鬼王混在一起,”青黛淡淡道,“现在下来一看,见这位仁兄在人间还是和神界一样的德行,一天到晚只知道蒙头大睡,他岂不是很放心了?还不回去,等着奉灯醒过来之后大眼瞪小眼吗?”

      文官说话向来是又急又快的,蹦豆子似的将朱雀的话尽数往回堵了回去,口齿一向不怎么流利的火神结巴了好半天,才绊绊磕磕道:“神界不是有那什么,明光镜来着?直接在神界看不就好了?”

      青黛微微撩起半边眉毛,似乎觉得这个伴读书童问题有点多。

      感受到那道目光中隐隐可见的杀意,朱雀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两步:“没没没,姐姐,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青黛却除了那刁得骇人的一个眼神之外也再没什么了,反而还很是好脾气地道:“最近天师大人在忙着彻查除笔墨与古籍两人外的其他神官,平时里忙得两眼发花脚不沾地,常常连着几天觉都睡不了,没有整天整夜守着明光镜、连白无忧上茅房都要监视的精力了。再说,要不是你就在他们身边才能察觉出端倪,叫你在天上看看,充其量会以为那个孟西洲是个比较特别的疯子罢了。”

      说到此处,她还微微一顿,扬起眉梢看了还有些发怔的朱雀一眼,眉眼间似乎带笑:“懂了?”

      朱雀连忙做出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状:“原来如此!天师大人是害怕鬼王奇招百出,在明光镜中看会不全面?”

      见青黛挑起眉峰笑了一下,朱雀赶忙弓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伸出双手在身前晃悠了两下,笑得很是谄媚:“懂了懂了,姐姐,您继续忙。”

      青黛冲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朱雀心中警铃大作,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低低哼了一句,青黛最后在审神簿上添了两笔,方才向后一退伸了个懒腰,思虑片刻,念决开了通灵道。

      她神界首席文官的信誉程度还是过得去的,就算萧锦那头有条通天达地无所不知的小红线,终究还是得自己去说一句,才算得上是君子作为嘛。

      然而出乎意料的,萧锦传来的声音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欣喜若狂,反倒是有点失魂落魄一般,若不是知道这人早已不会感染凡尘的疾病,青黛或许还要以为他是伤寒咳嗽了。

      “你怎么了?”

      “没事...”

      而以萧锦这边的状况,他能回应得上这个通灵道,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他绝不是不想现在就立刻出现在白无忧身旁,他也不是不想心态平和地回应文官青黛的这个通灵道,只是那颇具有冲击性的走马灯在眼前走过一遍后,他竟然有些不知道究竟该拿那成群结队的罪魁祸首怎么办了。

      法术带来的效力时至今日也该退散得大差不差,若是他此时回去,白无忧必定会询问他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到时候怕是不给个交代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文官青黛对于他的情绪变动一向很心知肚明,他简简单单一个回复,对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停顿了片刻才问:“殿下?”

      “没什么,”萧锦微微收敛了眉眼,低声道,“无忧怎么样?”

      “睡着呢呗,”青黛耸耸肩,“你那法术使得倒很是对症下药,天师大人还以为是奉灯嗜睡症又犯了,前不久刚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你若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身边是漂浮在空中无所依靠的一缕魂魄,同在一处看完了完整走马灯的诸多鬼魂脸上的表情都很有些复杂难辨,萧锦闭了闭眼,道:“我一时半会回不去,这事要和太师爷商量着来,人家本尊也在这里,不能想走就走。朱雀那小子我不放心,你能在云门再停留几天么?”

      青黛哼笑一声:“我留下来给你看小情人?脑子里有洞的鬼王殿下啊,你是觉得神界首席文官平日里是多有闲情逸致?”

      萧锦长叹一声:“三天,你给我三天时间,行不行?”

      “也成,”青黛将最后一行数字计算完毕,“啪”地一声将朱笔在小木桌上一敲,“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记住了殿下,你这个人情算是欠下来了。”

      萧锦轻声答应一下,再抬眉看向了眼前晃荡来晃荡去的一团黑雾,从太师爷手中接过方才搁在桌上的寒光,只迎头一剑,便将魂灵的一角斩断于剑下。像是在这早已不复生机的躯体中重新焕发了新一轮的生命,竟然沿着那割开血肉的剑锋,缓缓流下一串紫黑色的血迹。

      冯年似乎是痛极,渐成轮廓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自喉间沉沉呻吟一声,红口白牙地怒视着眼前的鬼王:“你做什么毁我魂魄!”

      无缘无故毁人魂魄,是连身份至高尊贵的鬼王都不能被允许的恶行,然而冯年怒斥一句后,看了一圈周遭的众鬼,这其中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他忍耐着甚至较之死时更为触及神魂的疼痛,双手不停地、不停地颤抖,刚刚成形的眉眼再度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昏花成一片。那一剑落下的地方,乌黑凝滞的血液已经慢慢凝固干涸,但他却始终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感受到越发难以忍受的惊人苦楚,一寸一寸,几乎要剖心挖肝地将他摧毁在这里!

      面无表情的老头子太师爷、花白长发目光呆滞的判官大人、宛若双生般暗暗藏在一边看戏的黑白无常...

      这不过分了...

      那个手提长剑的混账鬼王,即便在他痛不欲生的此刻,脸上居然还带着两三分若隐若现的笑意!!

      神魂激荡的鬼魂猛地张大了嘴,对着身边冷若冰霜见死不救的众人,拼尽全力地发出了一声咆哮怒吼!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

      “一个一个...为什么都要他妈这么冷漠???”

      这声音实在是震耳欲聋,判官大人开了法力闭塞了听力,却不料那吼叫声直接震颤了他莫须有的心肝脾肺肾,搞得大脑一阵发昏发涨,当即就要被直挺挺地吼晕过去,别无他法,只好可怜巴巴地求助于神通广大的鬼王殿下:“那个...殿下啊?”

      萧锦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冯年所有的反应,神情间微微有些严肃,回话时更是连头都没回:“怎么?”

      判官:“...”

      他这般重视这个疯子发疯卖傻,一点头昏头疼就想让对方制止冯年的行为,难如登天。

      他正想躲到一边去自己慢慢缓着,却见那脊背挺直的鬼王伸手拽了他一下,紧接着,也不知是那人在短短一瞬间对他施加了什么法术,居然像是凭空在这喧闹环境中另外开辟了个空间给他似的。

      这空间不仅安静,而且不震不颤,眼前只见冯年还在张大着嘴不停嚎叫,却实际上听不到半点动静了。

      行云流水完成了这一切的萧锦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只留给判官一个略显单薄萧瑟的背影。

      猝不及防被感动了一脸的判官痛哭流涕:“殿下啊!!!”

      萧锦听到这来自广大人民群众的热切呼唤,也只是很矜持地略微侧头示意,眼神始终没从发疯的冯年身上离开半点。

      判官揉了揉耳朵,自言自语道:“看死鬼临下地狱道之前发疯,殿下可真是...”

      而萧锦不仅看得认真严谨,还很是津津有味,又听了几声,还转过身去问身旁同样仰着脖子看鬼发疯的太师爷:“师父,鬼谷楼那儿还有两包花生和一包瓜子,要不要拿过来慢慢看?”

      敢情是把这百年难遇的奇景当戏看了。

      太师爷手起刀落一巴掌砸在鬼王金贵的脑壳儿上,教训道:“你没看他都神志不清要疯癫起来了吗?你还吃花生嗑瓜子?”

      一个问句一巴掌,仅仅是这力道十足的两下,就把萧锦内心深处的渴望给拍没了,只蔫蔫道:“哦。”

      太师爷说得倒也不错,以眼下的状况来看,若是还专门跑回鬼谷楼拿一趟瓜子花生,回来这位仁兄的疯也就该发完了,倒是没处看戏去了。

      “你们...为什么都不帮帮我呢...”

      冤魂两眼之间开始淋漓漫流那污浊墨黑的液体,黏糊地粘连到正在不停蠕动的身体上,渐渐化作飞灰,无影无踪地消逝了。

      “娘...”他哭腔中低低呜咽,满腔的愤恨似乎在渐渐消弭殆尽,乌黑的浊液迅速流淌,沾染了满身满脸,狼狈不已。

      而那疯鬼的声音,竟灵魂出窍一般渐渐细腻温润,暴戾狂躁从这个灵魂中渐渐褪去,走马灯的余晖慢慢凝聚成一个光芒璀璨的小球,缓缓滑落到他头顶,慢慢融合在一处。

      魂归本体,合二为一。

      就在此时,二十年之间似乎已过百年身的灵魂,竟然像是穿越了这艰辛苦楚的岁月,在同一瞬间展现在萧锦面前。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我娘?”

      一身黑衣的三个男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后,当着这跪趴在冰冷地面上的少年、和他身旁亲生母亲尚且温热的尸体,丧心病狂地高声大笑起来。

      “救她?你当我们是在世如来佛不成?”其中一个笑得焦黄牙齿暴露在前,看着歪倒在地上的女尸,突然伸出一点点猩红舌尖,形容猥琐地舔过一圈嘴角,狞笑道,“不过你么且看看这刚刚死透的小娘子,是不是姿色还算不错?”

      他这么一说,方才还缩在一旁吃着手指的矮子和瘦子便纷纷跑跳过来,眯缝着眼睛对着地上的女人看来看去,似乎这还不够过瘾似的,那脸上长满了脓疮的矮子竟然还明目张胆地伸出手去,顺着女人微微敞开的上衣领口,蛇一般的钻了进去。

      “你们住手!!不许这么对我娘!”

      “小杂种!滚!”

      成年的健壮男人,随便一脚就可以将身体孱弱的少年踹出老远,他埋着头趴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胸腹起伏几下,突然弯下腰去,“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烈烈的艳红鲜血。

      他微微偏开头,已经流不出泪水来的眼睛紧紧闭起,他甚至还想去直接捅穿了自己的耳朵,那边疯子们尝到甜头的笑声清晰传来,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经此一逼,眼角当即流出两行清澈温热的眼泪,在满是泥泞的脸庞冲刷出两道干净的纹路。

      他不知在那片冰凉而干硬的土地上毫无知觉地躺了多久,直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疯子早已不知所踪,不远的地方,母亲正衣不蔽体地躺在那里,像是个被玩弄至干瘪失活的倒霉娃娃,无人收尸。

      他静静趴在地上,和母亲空洞无神的双眼寂寂相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流泪流到眼眶酸痛失去知觉,却还是在阴阳两隔目光触及的一瞬间,无比疼痛地痛哭流涕起来。

      本就是生来遭人遗弃,他那颇有高官厚禄的亲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原先就未想娶她,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贴过来,我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你说我怎么能拒绝得了?”

      “隐瞒家中妻室?她问过我么?她又没主动问过,不说倒是我的过失了?”

      已经足够惨了...为何流寇土匪还会兜兜转转专门来取他们的性命??

      该死的人长命百岁儿孙满堂,被抛弃的...就活该横尸街头任人践踏欺凌么?!

      他重重吸了吸鼻子,忍住胸口的剧痛爬起身来,挣扎着捡起地上支离破碎的破布,想要给那死相凄惨的女人盖上最后一层遮羞布。

      那是...他的母亲啊...

      已经等不到他长大了...等不到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能让她依靠,最后耀武扬威地前去那个不知名的亲爹面前,亲手在他脸上甩上一个响亮的耳光...

      一切都...结束了...

      他伸出手去,想要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一下,手刚伸了出去,却被一只黑靴重重踩在脚下。

      “臭小子,你想对这个破烂乞丐做什么?!”

      是官府的人!

      他当年一时糊涂,居然还欣喜若狂地扑上去抓紧了对方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正要开口陈诉冤情,却觉一阵剧痛传来,手腕竟是被强行扭到了身后。

      那人根本不管他的感受,下手间没轻没重,只这借着寸劲的一下,便生生将他的肩膀卸了下来!

      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肩胛传向四肢百骸,他的痛呼只在嗓子眼儿里破出去了半声,隐约间便见那身穿黑靴的男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把嘴套上,吵得慌。”

      云门镇的天,从这一刹那开始,在少年眼中彻底灰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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