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归故里万宗究因果 文官青黛说 ...
-
文官青黛说到做到,为了给不仅抽不开身、还抽不开心魂的鬼王殿下看孩子,还特意专门去向明夜找了个近来要在人世间完成的活计,不过想着反正堂堂火神朱雀都一天十二个时辰围着白无忧乱转,她便跟萧锦似的如法炮制出来了个幻影,去千百里外的京城给明夜干活去了。
要说这倒也不是什么很费事复杂的活儿,但若不是像文官青黛一般心细如发的人物去做这事,便很容易出纰漏。
京城乃是一朝之中最为寸土寸金的地方,然而不仅是高官富贵尽数聚集在此,其中更是少不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看中了这片土地上向来只多不少的白银黄金,光天化日之下莫敢有人胆大妄为,可一旦入夜,便是好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而蛇鼠一家,就算此处乃是天子脚下负有凌云之气,但也是由于这个缘故,但凡是能够在层层把守的京城得手的强盗扒手,回头到了别处将那传奇经历一说,无一不被老家乡的同行们奉为黄金圣手,颇有点一战成名的意思。
而针对于那些先天就被天子之气远隔于外的世间游魂、妖魔鬼怪而言,这个扬名立万的机遇虽说是饱含着风险危机,却仍有千万追随者想去拼死一试。
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了,自己未必就不是下一个两道鬼王。
而这个在京城的大闹一场从此声名显赫的机会,也是要看时机行事的。
太平盛世之年,就很少有鬼怪会想要在这个风口浪尖去做出头鸟,这时天子之气过于旺盛炽热,若没有鬼王萧锦的一半法力水准,别说是上去要闹出个名堂来,就连全身而退都是痴心妄想。
因此大多数鬼怪都会选择在朝局动荡内忧外患时再动手闹腾,此时天子之气行将衰竭,最是改头换面的好日子。
而这千百年来也只有一个名叫顾难还的练法厉鬼借东风一举成名,并且他这一点点功绩,还是在多方百年难得的助力之下才达成的,但看得百般眼红的诸多游魂还是颇为不自量力地不停尝试。
虽说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的,但好歹人家停滞人间,多少还有点迎头猛进的生活念想,本就是死后无人问津,再没点志气要混出点名堂来,岂不是连鬼都白做了?
而眼下京城中的状况,可谓是和几百年前天老爷为顾难还创造的那个时机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昏庸君主当道十数年,别的好事一件没做,反倒是从兔子那里学来了生命在于繁殖的狗屁道理,于是兢兢业业地生出了一群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皇子皇孙。这没脑子的老人家欢天喜地地抱着这数十个白蚁蠕虫,竟然从这荒唐不已的景象中体味到了人生极乐,哼哼唧唧长叹一声夫复何求。丝毫不知一把由千万个喽啰小鬼举起来的骇人钢刀,便在这幸福时刻朝着他那颗猪头劈头盖脸砸过去。
而人家顾难还当年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援助,就随随便便说一个,就是寻常小鬼怪难以企及的高度。
例如,身为在人间作乱的游魂,顾难还不仅认识鬼王萧锦,还颇得对方赏识,甚至还取得了他的几分真心诚意的帮助。
再例如,当年顾难还本就是所有游魂中战斗力最强的那一位,他在正式向着京城大打出手之前,先窝里斗地将不能为己所用的鬼魂尽数摧毁殆尽,等到真正开战的那一刻,功劳根本没人敢和他抢。
这些或得天独厚或后天尽力为之的硬性条件,数百年来都没一个狠角色能再创造奇迹。
但就算没有枭雄,这帮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小杂碎们,也能在大邯这样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折腾得废物皇帝手足无措,天天除了对着天师大人的神像痛哭两千百八回,是半点能拿得出手的招数都没有。
连天扑腾了半个多月,不仅废物皇帝这边感到愈发明显的一阵阵亡国恐慌,自己就忙得一头大包的天师明夜也终于忍受不了这样惊为天人的可怕轰炸了,便随手派给文官青黛一大笔很是可观的神力,吩咐她去把那些沸反盈天的小鬼怪都一网打尽了去。
说这是个细活,当真是不必考虑半分武力技术的问题,关键只在于如何才能将所有闹事的不安分鬼魂一齐抓起来消灭,可谓是个考验耐心的小破活儿。
鉴于这点,明夜交代这活时对本就公务缠身的青黛还颇为歉疚,好说歹说的,最后叫青黛一句轻描淡写的“刚刚把古籍和笔墨处理了,你在神界中也算是得罪了不少人,近来又在彻查诸多神官的记录,大家内心本就惶惶,你再把这破烂活儿给派下去,说不定就要大吼着‘官逼民反’,锅碗瓢盆就要往你脑袋上伺候了”给彻底堵了回去,巴巴地瞅着神色淡然的文官青黛,哼唧道:
“你可别生我的气啊...”
青黛毫无预备地被他惊吓了一脸,佯装了半天正经终于破功,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多少有点逞强的意思,当那头的白无忧都在这个关节眼儿上清醒过来时,青黛彻底感受到了一阵分身乏术的煎熬,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千百年,早先多修习修习分身本领,总不至于现在这般进退两难。
笨嘴拙舌的朱雀必定是应付不来问题一向很多的白无忧,一见那人慢慢张开了眼睛,青黛便很仗义地将那边京城忙活的破事一停,转而全神贯注地伺候白无忧去了。
“这...”睡神到底是睡神,即便是已经在床上不分昼夜地昏睡了五六天,白无忧睁开眼睛后,依旧是没有半点迷糊懵懂,倒像是萧锦这一个法术让他彻底睡了个好觉,神情中竟还颇为餍足。
他伸手揉了揉眼,慢慢转转头在四周看了一圈,声音微微沙哑:“文官大人,那位...在我身边的青年去哪儿了?”
青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青年。”
“啊?”白无忧晃了晃脑袋,似乎是害怕尚未清醒过来,片刻后他再度抬头,懵然道,“孟西洲啊,他难不成是个大姑娘?”
“你是来了人间之后什么都学会了...”青黛起身,吩咐朱雀出去拿些吃食进来,一边坐到了身着雪白中衣的白无忧身边,定定道:“孟西洲,白南风,你俩还真挺会起名字的哈?”
白无忧刚吞进嘴里的一口水“噗”一声全吐了出来:“你说什么?”
青黛看傻子似的看着白无忧傻呆呆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点评道:“你和那位殿下,真是王八对绿豆,活该看对了眼。他傻不愣登的,你也不精神。”
白无忧:“...什么叫王八对绿豆看对了眼,我们那是英雄惜英雄,堪比人家桃园三结义的交情,你这话用得误会可大了。”
青黛也不言声,只在心中默默道:“...真是,人家殿下可半点没把你当朋友,又不缺这一个朋友...”
“哎对了,他去忙他的事情,有什么不放心的就都委托给朱雀便是,文官大人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接过朱雀递过来的一碗热粥,白无忧微微收敛了眉眼,从青黛这个角度看过去,端的是好一派静谧安好的温柔面容,活像是那画本里光风霁月的温润模样,平白叫人很有些心动似的。
还不等青黛答话,朱雀便很有些幽幽怨怨地解释道:“那位鬼王对我的业务能力很有意见,非要让文官大人留下来陪着你。”
白无忧抬起脸,嘴角还沾染着一点白粥的痕迹:“啊哈?”
“...”青黛低叹一声道,“他实在是很不放心你,这人之前从没求过我什么事,这回是第一次。”
这话说出来的下一刻,青黛也多少察觉到了些许不妥,若是白无忧心中当真并无此意,萧锦先前看得分明,因此一直将心中所想压在胸中没说,自己这番话说得这般唐突暧昧,岂不是叫那两人都不自在了?
何况白无忧方才还开口避嫌了,于他这种向来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的人而言,简简单单的一句辩驳,便已是在色厉内荏的拒绝了。
心有九窍的文官青黛生平千百年自认为没怎么说错过话,但仅仅在此时,她突然很想跑到地狱道里去,让萧锦亲手把这条坏事的破舌头拔出来了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白无忧缓缓咽下了碗里最后一点白粥,依旧是眉眼低垂的温柔模样,却是半句话不曾开口,叫人无从揣度他的心思。
“文官大人是殿下的故交吗?”
没料到他憋了许久竟然只问出这么个问题来,青黛稍稍一愣,继而道:“是很久很久了,你大概也知道殿下最初是被冤枉才坠入鬼道的,那时候他凄惶落魄,我姑且算是在那关口上帮了他点小忙。为了还这份小恩情,他后来于地狱道中历劫完毕终成鬼王之后,便替我办了个困扰人间多年的大案,已经两清了。”
知道白无忧对在意的事情向来不允许存在半点疑惑,不必他再开口问,青黛便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交代干净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无忧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既然认识那样久了,文官大人也以为殿下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吧?”
就算血洗鬼谷楼杀遍一切异议者,就算终生被困顿在低人一等的地下纠缠杀伐...
他始终不愿意用那样冰冷阴寒的字眼形容他,即便死去成千上百年的鬼魂,早就没有了心跳。
他大梦初醒过来提出的问题倒是都很奇怪,青黛短暂地呆愣了片刻,才略微勾起嘴角,笑道:“纵然我在高高在上的神界,但殿下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他二人对视之间,似乎已在开了通灵道无声默默对话开来了,被晾在一旁的朱雀深感怨念,可凝神一查,这一人一神间却是半点东西没有,通灵道更是无稽之谈。
朱雀看着这番超乎寻常的神奇交流方式,抱着桌上一盘红皮花生,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奉灯,你别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青黛才率先打破了这沉默,低叹一声道,“殿下嘱托过的,不让说。”
白无忧倒也没再勉强,只淡淡答应一声,起身入隔间穿衣服去了。
敢情这两人方才真是在无声无息地通过眼神进行沟通,朱雀十分敬佩地目送白无忧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转头便兴致勃勃的问一边的青黛:“姐姐,好姐姐,你俩刚才怎么聊的天啊?教教我呗。”
被白无忧无端有些低落的情绪干扰到的青黛撩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在这位小弟满怀着希冀的目光中,冷冰冰站起身,撂下一句“你学不来”,便飘飘然推门而去。
混乱的房间里只留下满头雾水的火神朱雀,他举起盛满了红皮花生的小盘子放到眼前,跟密密麻麻的花生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最终共情失败,狗腿地奔上前去追青黛:“好姐姐!别走啊!你先教教我嘛!”
还不等他挥舞着双臂追出门去,便觉耳后一热,竟然是文官青黛在仅仅一墙之隔的“远方”,给他开了个通灵道出来。
他甚至感受得到对方如有若无的神力在这小小的隔间中肆意流动:“你想干嘛,站住别动。”
朱雀大半个身子已经向着门框不可抵抗地倾斜过去了,但听了文官青黛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到底是武功高强身体极为强健的火神,竟然在即将亲吻地面时将自己生生救了回来,老老实实蹲在门口:“姐姐,你就教教我吧,连天师大人都说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打击我?”
青黛冷笑一声,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脸庞,朱雀也能想象得出她撇着嘴角一脸不屑的欠揍模样:“不行,学这玩意需要智慧,你不具备基本条件。”
委委屈屈缩着身子蜷在门边的朱雀悲悲戚戚地哼唧道:“孔圣人都强调过因材施教,我这徒弟比较傻,姐姐你也不能直截了当就放弃了啊,也太伤人心啦...啊!!”
最后一声痛叫,是穿过喉咙畅快淋漓发出来的真声音。
眨眼间,方才还岁月静好蜷缩在门口的朱雀已捂着脑袋、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有心来解决麻烦并直接一脚踹开房门的文官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