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思纷纷》一年好景君须记

9、第九章

　　前朝大业年间，为反抗暴隋统治，当时的农民起义遍及全国各地。高祖皇帝作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见农民起义此起彼伏而隋朝政权已成土崩瓦解之势，遂于大业十三年起事于晋阳，以代王杨侑为帝，尊炀帝杨广为太上皇，且自封唐王，任大丞相之职。次年，隋炀帝于江都被宇文化及所杀，高祖李渊遂废黜杨侑改国号为唐，自此隋朝灭亡，大唐始建。

　　自古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瑰丽多彩的大唐江山便是在这样四面纷争的局势之下一步步走到今日。李氏皇族源自鲜卑血统，身上流淌着的武人血液依旧存在，每年初夏宫中为贵族子弟举办的骑射赛事，若无其他特殊事宜，依旧如期举行。

　　“好！！！”

　　随着射箭那人在座下红鬃马匹行进中三箭齐发直中远处靶心，全场观赛之人无不高声惊呼一声，连上座雍容华贵的武皇后亦是不由得连连叫好。那人乃是她的母家外甥贺兰敏之，据说年纪二十有余同二哥差不太多，身上风流韵事不可计数，他的文治武功，乃是贵族青年中首屈一指的优异。

　　满场观众皆沉浸在方才盛况之中不能自拔，却见那人渐渐勒住马匹翻身下马来，冲着皇后娘娘这位姨母便是一拜。贺兰敏之身长八尺风度卓然，又因母亲武顺的关系有了一个外戚的身份，自然，朝中大臣大多愿意与他相交，他的眉宇之间，也更加凌厉娇纵傲视群雄。京中贵戚中间从不乏精于骑射的子弟，父兄皆是这样能文能武的世家公子出身，于是出生于武人家庭的我早就习以为常，便在许多女眷交头接耳感叹于贺兰敏之的英姿飒爽之时，我也只不过嗤之以鼻。

　　武皇后同身边已显老态的丈夫对视一眼，四目相对之时会心而笑。贺兰敏之拔得头筹，参赛的各位青壮子弟也均有赏赐，我听着冠冕堂皇的一些话，却也并未怎样入心，直到宴席开始时分在座之人推杯换盏，才意识到时候不早。武后爱热闹，宫中不多大会子便会频繁宴饮，而身体大好了的李弘也被身边许多人众星捧月一般围得水泄不通，面对众人已是应接不暇，更难能顾及到我这边的情况。

　　“早闻裴氏婉莹小姐容貌才学数一数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不觉间，方才那武后的外甥贺兰敏之已然靠近我这边的位置，那人说话声音骄傲放纵气宇轩昂，他虽然已经娶亲，大步流星过来时却还是引得我这边的女孩子们一片惊呼。见自家兄长终究没能阻拦于他的脚步，我起身略向前几步，淡淡地向他施下一礼，已是表示出我最大的恭敬。

　　在京中贵女之列，我的容貌才华算不上最出众，或者可以说只是平平。贺兰敏之风流公子出身外戚显赫之家，绛紫色衣袍下的身材挺拔威猛，配以身上价值连城的白玉腰带更是一番卓越风姿，他一双挑起的凤眼往我这边看来，我却如同熟视无睹般不去瞧他一个正眼。这种类似于挑衅的行为，似乎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只见他一个眼神过去，即有侍从捧着托盘上前，他执起酒爵面对我道：“敏之冒昧，愿用薄酒一杯与婉莹小姐交个朋友，不知小姐可否给个薄面？”

　　“那是当然，”我见他自我这里吃了哑巴亏有些志得意满，便淡淡一笑接过另一只酒爵，不卑不亢道，“小女子同贺兰使君一见如故，这杯酒自是当喝的。”

　　自古八百里秦川造就了这片土地生民泼辣勇敢的性子，连出产的酒水也比许多口感醇厚的酒多了几分性格。我在外人面前从不拘束，于是面对他一拱手，便将酒爵隐在袖后准备饮下，面对那人始终定格在我身上的眼神无所畏惧，酒未入喉，却有另一双宽厚的手掌将我的酒爵掠去，事出突然，也不过瞬息之间。

　　“家中小妹年纪尚轻不胜酒力，这杯酒太烈了些，”邢君儒面露笑容接过我的酒水，对那边的贺兰敏之从容以对，“敏之兄学富五车聪慧过人，劝姑娘家饮酒并非君子所应为，您是懂得的...”

　　贺兰敏之多年为官交游甚众，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郎君更是熟识。邢君儒一介再普通不过的文士他并不放在心上，然而听到这里，贺兰敏之还是心下明了，他呵呵冷笑几声用以掩盖窘迫，只得道：“君儒这话不错，是我大意，如此你是要代劳了？”

　　“君儒不才，愿意代劳，”他低沉悦耳的语气之间带着不可辩驳的倔强，“既是这样，不如这杯酒还是我敬敏之兄，可好？”

　　“好...甚好...”

　　贺兰敏之何等人物众所周知，皇亲国戚纵有千万般错处依然飞扬跋扈，我全程杵在一边，面对邢君儒挡酒的行为面露难色。他默默递过一个眼神来示意我不要慌张，便淡定地一饮而尽。酒性果然很烈一般人根本受不了，贺兰敏之并无大碍，邢君儒却不由得闭了闭眼睛，遂倒扣酒爵给那人看，果然，一滴不剩。

　　我不由紧紧握着君儒哥哥的宽大衣袖，贺兰敏之见自己吃了憋，只叫了一句好便大笑而去，一阵风一样，去留无意。

　　殊不知，这一幕已经全然被不远处的李弘尽收眼底。日后很久我才知道，当时他的心疼嫉妒以及无奈，盈了满眼。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李弘自春季之后身体一直还算康健，随着岁月流逝，他整个人比之前时候身材更加挺拔有如松柏。他常年多病的身子仍旧清瘦，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已经足够把一群适龄少女们迷到七荤八素，这些姑娘们不乏许多世家大族的小姐，而我也不过是极其平凡的一员。

　　他随陛下皇后二位圣人前往东都洛阳，一去便是三月余，再回还时已然入秋。初秋时节长安城已然秋高气爽凉风习习，闲时无数富贵人家均在湖上包了或大或小的游船用以观赏，李弘日理万机好容易清闲下来，也许是想着太久未见到我，便同样托人悄悄递过消息来约我前往，我自然是要欣然赴约。

　　“莹儿牵着我，慢一点...”

　　怕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只身出门不安全，兄长便驾着车马将我送至湖边码头李弘他们等待的位置。我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过去，我的宣慈哥哥先行踏上船舷，便将一只雪白纤长的大手递过来。我一手轻轻提起裙摆，另一手稳稳地握住他，那双大手虽然冰凉却是不同于一般男子的轻柔，有一种使我莫名安心的力量。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为掩人耳目，他今日的湖蓝色衣衫并不亮眼，与潋滟的水光几乎融为一体。不需要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他偏爱于这样浅浅淡淡的颜色，配以同色丝绦简单束在头顶其余披散在双肩的乌黑发色，显得整个人温文尔雅。

　　“许久不见，哥哥还好吗？”

　　我扶着他的臂膀在船头坐下去，自己也整理好裙摆坐在他身边。秋季是长安帝都一年之中最美丽的时节，傍晚时分微凉的秋风拂面，颇有心旷神怡之感。他的手掌温度低得不似常人，我总是挂念他身体状况，太久不曾谋面之后的一句问候，都比他人的敷衍添了几多诚恳语气，眼睛也定格在他身上，半晌不曾离开。

　　“还好，只不过最近事情太多又去东都刚刚折返回来，都没来得及同我们莹儿见上一面，好莹儿莫怪...”

　　自从夏日里那场骑射赛事后，他一直便不得闲，说来这还是我二人第一次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心思缜密的太子殿下如今羽翼渐丰每走一步小心翼翼，虽然同我讲话时并无需考虑太多，然而他似乎总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难言之事，眼底瞬间闪现的一丝失意还是落在我眼中，虽然他已然在口是心非地极力掩饰。

　　“莹儿不怪哥哥，从来不怪，”我将小手抽出来替他暖着，“闲来无事的时候想念还来不及，总想着你在东都那边是不是习惯，是不是忘了用药，又怎么会怪你？”

　　“这次东去洛阳队伍浩浩荡荡，我的一切事情均有人打点，自是不错的，”他眼神清澈望向远方，“君儒和敏之二位兄长他们都在我身边，莹儿且放心便是...”

　　此番往东都去，家中二哥和邢君儒均在行列之中，京中青年才俊十有八九尽皆随行，以此作为扩展视野谋求升迁的一条捷径。太平盛世，帝都长安优秀的男子不可计数，夏日那场骑射竞赛便可见一斑，李弘天生体弱不能习武，虽然身份尊贵，然而与他们比较，他总觉得自己差了许多。

　　而随着我的成长，他对于将我拴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情一直心中有愧，虽然不怎么说出口，然而他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就连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夹杂醋意，我也能感受的到，于是并未答话，只是等他继续往下说。

　　“敏之表兄劝莹儿饮酒那次，我只恨自己身子弱不能饮酒...否则，那杯酒该是我挡下来才对...”

　　“哥哥说什么呢？”我连忙阻挡住他的话头，“莹儿从未因为这件事情怪罪于你，哥哥总说自己比不上别人，可是莹儿觉得，你愿意拼尽一身所能稳固朝局，你体恤民情以诚待人，再没有什么人有你这样的善良了，莹儿内心是感佩的。”

　　“那我们莹儿可曾后悔？”

　　“不曾，莹儿从不是畏畏缩缩的人，哥哥懂我的，陪伴哥哥一路走下去，是莹儿一生的幸事。”

　　我从未这样斩钉截铁回答过他，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掷地有声。李弘一条细瘦的手臂自披风中伸出将我揽在身边，温润的声音从我耳畔传过来：“本是今日说带莹儿来游湖的，哥哥不好，倒是差点让你心急起来。”

　　“那哥哥答应我，以后不许吃这种无名醋了，”我依在他身边嗔怪起来，“莹儿的心都是你的，哥哥这样患得患失又是做什么？”

　　“哥哥的心，也是莹儿的，”他揽着我的手臂更加紧了一些，音调更加类似卖乖一样，“莹儿说得对，我听就是。”

　　李弘在外面时候乃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一国储君，若是他不能淡定处事，手下人遇事皆会惶惶不安。而在我面前，他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表现出来毫无保留。他身体不好心思又重，除了让他宽心，我似乎什么都难能做到。

　　夜风渐渐凉下来，我不禁在他怀里挤了挤，他的心跳不甚平稳，可是伴着潺潺水声，平静而安心。

　　那晚的湖光山色，很美。

　　如诗如画，如他清澈见底的目光，丝丝缕缕缠绕在心间，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