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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每年的寒冬腊月,皆是东宫梅花盛放迎风傲雪的时节。宣慈哥哥生来喜爱梅花,因此他的住处各种梅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然而他冬日里身体最是难捱的时候,因此便是想要出门赏梅,大多时候,却也做不到。

      我自外面折了几枝开得茂盛的寒梅,方进门插在李弘寝殿外间的花瓶中,便有东宫侍女匆忙上前帮我拂尽衣上雪花,解开披风挂在一侧的架子上。李弘对宫中每个下人都从未疾言厉色,我跟在他身边受其影响甚深,便有样学样的同他们相交,虽未多有言语,举手投足已是恭敬。

      “殿下昨晚起了烧还在休息,”侍女说话间呈上茶水,微微一笑道,“小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待殿下醒来再进去不迟...”

      我夹带一身风雪冷到透心,于是顺便蹲在火盆旁烤火,上好的炭火不大会子便将我周身温暖过来。面对那侍女的一番言论,我笑笑回答:“我暖和过来便进去照看殿下,天冷姐姐也莫忙了,无事便歇着去罢。”

      “小姐关怀,奴婢感激不尽。”

      我颔首微笑,侍女道过谢,遂脚步轻盈地翩然离去。他日常就寝的地方甚是隐秘,绕过三两处精巧华贵的隔断,李弘睡梦中憔悴的病容一览无遗。我挥退了他身边贴身照顾着的侍从,便揭开他额上濡湿的毛巾试探温度。

      太子殿下痼疾缠身极是畏寒,寝殿四角同他卧榻之侧皆置火盆,我便是身着单衣也是极易出汗。他额上温度异常依旧起着低热,病发卧床近一月,整个人消瘦得厉害,甚至面容枯槁,气若游丝。父亲暂时被朝廷派往京中驻防母亲身子又不适,我因此许久未能进宫,想到上次见他时候他还是好好坐在那里同我讨论庄子问惠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模样,我瞬间心疼得欲哭无泪。

      “莹儿,来了...”

      李弘缓缓睁开眼睛咕哝出几个字,喑哑的嗓音几不可闻。看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我连忙塞上三个靠垫让他靠着,握上他的手道:“许久未见,哥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哥哥不好,让莹儿担心,”他时常整夜的咳,嗓子早就嘶哑,“御医嘱咐我休息的,你也知道,哪里能那么容易歇着?躺了大半月再歇下去,人都废了...”

      说多了话,他按着心口咳起来,苍白憔悴的面容泛上微微的红色,加上身上仅套着的一件雪白中衣,颇有些民间病弱公子的清俊矜贵。我凑过去抚着他的胸口顺气,他心肺有疾,不甚稳当的气息良久才得以恢复如常。一处打闹惯了规矩少些,四下无人的时候,我时常嘲笑他行事做派几分风流,他握着我的手不肯送开的模样,便使得身侧的我难以拒绝这种突如其来的暖意。

      病中的他手臂无力手掌也在微微颤抖,只不过刚刚想要触摸到我的脸颊便无力垂下去。彼此有情这样的事情,我们很早即已心知肚明只是不愿表达在面上,他也从未勉强我做什么不情愿的事情,白皙俊秀的面庞上只是笑,眼睛不经意间弯成两道月牙,痴痴傻傻的样子,同外人面前一国储君的端庄持重,可谓大相径庭。

      “外面可是下雪了?”

      看他打了个寒战,我不由分说取过一旁的棉衣帮他披在身上。我的宣慈哥哥天生具备天家子女雍容的气质,日常所穿湖蓝色的衣裳外披低调华贵,精美的松鹤刺绣巧夺天工,更是着重衬出他倘若女孩般清雅贵气的瘦削面庞,煞是好看。他半闭着眼睛缓了很久,淡淡地问了我一句,有气无力,话语之间却夹杂着几分由衷的渴望。

      “嗯,雪很大,”我也轻声答道,看到他神色不由自主笑出来,“哥哥莫不是想要玩雪了,养好身子再出去不迟。”

      “只是拘了我们活泼可爱的莹儿在这房里陪着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景那么美,你倒是被我个病人拴在这里。”

      “才没有呢,莹儿愿意的,”我坐在他身侧床沿同他对面而视,“莹儿折了外面的红梅进来,哥哥喜爱梅花却因为病着不能出门,莹儿好生心疼你。”

      李弘见我委屈地抽抽鼻子,望着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越发像男子汉一样宽厚的手掌覆住我的手背。他随着年纪增长病疾增甚而愈加英俊潇洒,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倾心于他,而他始终将我一人悬在心上。我被他注视得低下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手足都甚是不自然。

      门外两个男侍听到这里,将我方才草草插梅花的两个青瓷花瓶送进寝殿中来,我随意摆弄的若干花枝经过他们一番整理更加有模有样。他清清嗓子似有感怀,慢言细语道:“是呢,莹儿还为我折了梅花。”

      “那宣慈哥哥实言相告莹儿,好看吗?”

      “好看,”他面对我的娇嗔果断回答,“这花儿和我们善解人意蕙质兰心的莹儿啊,一样好看。”

      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心仪的男子夸赞皆是羞涩的,我也不例外地收了日常的放纵而露出几许羞怯神色,并不知,我两个之间这一番情态,已是引得侍从偷偷嗤笑起来。

      而他的目光,便更加满溢着关爱。

      那年南方水灾疫病突起之后,邢君儒随太医院南下一去便是许久。他自小修习医术,治病的水准比起太医院的许多老人甚至可以说的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去的南方灾区偏僻潮湿,细菌滋生常有疫病发生且少有懂得防病之医士,因此他除了年节,一年到头大多时候依旧是在那边忙碌,只是草草递过几封书信报平安。

      我同君儒哥哥自小一起长大,不得不说,我是牵挂他的,因而每次讯息来时,他书信上刚劲有力的一串文字,我总是反复看过无数遍。

      邢君儒医者仁心,多年来和几个同僚驻扎在那处防病减灾颇有成效,太医院不舍将这样的人才远远放逐在外太久,终于有意愿将他调回京中任职,并将一个侍御医的职分给了这个尚且年轻的医者,由此今后可以在宫中行走。他即将回京的消息传来,府上上下人等一片欢呼雀跃,甚至连暮春时节快要落尽的花朵,都极力想要多开一些时日来迎接这位远行游子。

      “莹儿不急,君儒就快回来了。”

      二哥裴兼同父亲一样也是武人,他与君儒哥哥同岁且是同窗好友,同他的关系与其他几个哥哥相比更加非比寻常。得到他们一行人就要进京的消息,他一早就携我在府门前等待,时光悄然而逝,我早就是望眼欲穿,二哥知我着急却也只能极力安慰。

      他常年握剑,宽广的手掌虎口有着粗犷的老茧,抚在我发顶的感觉有着男人气息十足的安全感。二哥已然订婚,嫂嫂也是父亲一位世兄家的女儿,二人初次见面便一见钟情,有爱情的滋润之下,他待人接物即使对待家人时候便更加多了几分关爱。

      “来了...”

      听到远处渐渐接近的达达马蹄声,二哥两个字眼突然唤回我迷离的神思。无意之间,只见那人架着棕红色的回纥马疾驰而来,却在接近裴府的几步处突然勒住缰绳缓缓行至我们面前。二哥好身手一下便控制住那桀骜不驯的马儿,问候道:“君儒到的可算是极早,可是把你那些医书都送去哪里了?却也不见个影子。”

      暮春时节风和日丽,行人大多换上了轻薄而鲜艳的衣裳,当时的我正当妙龄,穿衣打扮上自然不可能在京城的世家女孩中落了下风。邢君儒轻巧地下马而来,一身酒红色的窄袖的劲装打扮,棕色羊皮镶嵌玛瑙的高冠将乌亮头发悉数竖起,整个人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番英姿飒爽。

      他与二哥裴兼同年早就成年加冠,当年的冠礼虽然在府上完成,但因为接着就要启程南下而匆忙结束。类比二哥,我突然在想,君儒哥哥未来娶回家的嫂嫂会是什么模样,京中又有谁家的女儿,能够配的上这样年轻有为的他。

      “还不是挂念你们了,”邢君儒说话间开玩笑般捶了二哥一拳道,“今日凑巧赶上集市摩肩接踵,车马自进了城门便走不动,我只好借了马早些奔回来,医书仍在后面。”

      “知道你这家伙归心似箭,”二哥也不示弱反过去捶他一拳,算是男子汉之间特别的问候,却接着转而看向我,“莹儿这么盼着君儒哥哥回来,见到了却也一句话没有么?”

      长身玉立在我旁边的二哥,说话时眼神中间饱含深意,这一道目光不曾让我有丝毫羞赧之色,反倒是令比我年长那么多的邢君儒面露潮红。没来由地,我在遇见他的那刻欲言又止最终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又惊又喜的情感,便站到他对面去,只浅浅问候一声:“君儒哥哥好...”

      “莹儿现在跟随母亲学规矩,倒是比前些年更加像个女孩子样子了,”二哥接着道,“连见到君儒也不再一味撒娇了啊...”

      二哥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君儒哥哥往府上让,我也跟在他身边一路蹦跳着雀跃如同鸟儿一样。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君儒哥哥见我局促遂伸出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掌想要牵起我,我便同小时候一样,依旧笑着把小手搁在他大手中间,用尽全力体验着那种来自兄长的依赖感。

      他大多时候待人沉默寡言面冷心热,唯独面对我的时候同他人有那么一些不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直到许久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他的好,却再也不能给予他同等甚至于更多的爱恋,我们之间,只不过阴差阳错。

      据邢君儒所说,他同我一起的日子,是一种类似飞蛾扑火的快乐。无论我今后会走一条怎样的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过放开我的手。

      春光明媚,我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也少了许多拘束,突然就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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