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哥哥莫急 ...
-
“哥哥莫急,身子要紧...”
武皇后早年同宫中老人宦官王伏胜有过过节,麟德年间,王伏胜变本加厉纠结朝廷重臣,意图扶持早被贬谪至黔州的梁王李忠即大位,已然构成谋反大罪。其中真相不得而知,这些巧合之事凑在一起或有蹊跷,到头来还是坐实了这项罪名,最终,李忠以谋反罪名被一杯毒酒赐死于黔州,到临终之时,仍旧没能见到至亲至近的弟弟李弘最后一面。
消息传至东宫太子处,李弘执意往皇后宫中去,我不放心也一路随行。行至宫门处,我不方便进去便牵着他衣袖嘱咐几句,李弘近日状况不错尚且舒适,但我总是害怕再有意外情况发生。
“莹儿随我进去,好吗?”他放心地拍拍我的手,见我忐忑不安忙做着安慰。
我听到此处猛然一惊,因为感到他的真诚而感动不已,却突然畏于皇家权势望而却步,只怯生生问一句:“可以吗?”
“可以,本是家中寻常事,再说母后喜欢你,想必你即使在场,她也不会有什么难为之处。”
他一番话云淡风轻而掷地有声,接着整理了亮金丝线盘龙大氅之下的袍子,挺直腰杆往里走去,我不敢高声言语,也便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路疾疾行至凤座之下,我随他的节奏跪在地毯上行礼,随后被吩咐了起身便恭敬地侍立在一侧,映在我眼中他的身形挺拔消瘦,却莫名地玉树临风。
“弘儿有事便直说罢。”尊贵的皇后娘娘执起一旁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仪态万千,最近因为长子李忠猝逝,陛下突然病重卧床不起,她年纪已然不轻,内外兼顾下来不说心力交瘁,却也是疲乏不堪,发间隐隐的白色任凭怎样的装扮都无法掩盖。
“母后莫怪,”李弘先行向母亲拱手以示歉意,然后站直身体环顾四周,不卑不亢道,“儿臣今日前来,想把事情问个清楚。”
“庶民李忠贼心不死,意欲联合朝中宰相上官仪宦官王伏胜谋反篡位,将你父皇母后同大唐律例丝毫不放在眼中,本宫为正朝纲特赐他全尸入土为安。这便是所有的真相了,弘儿如今已经知道,可有异议?”
武皇后听到儿子所说的话站起来缓缓步下台阶,说话间随着嫣红色的宽大袖口轻拂转过身去。因为皆是家人无需那些繁冗的礼节,她今天的衣装只是日常家居的模样,可依旧是身份所必需的尊贵体面,连发间鎏金步摇皆是熠熠生辉。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却声声刺耳,这些话打在李弘心中的冷冰生硬,我突然有切身体会。
“儿臣不敢,然而母后可能坦诚相告于我,此番处置,并没有其他目的?”
李弘天生侍奉父母以孝为先,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所见他同皇后的争吵。他面对母亲一言针锋相对毫不示弱,较之以前我所见到那个温润如玉的他截然不同,眼睛里也噙着泪水,悲伤到了极致。
“没有,弘儿知道母后执掌朝政多年,可曾有过分毫私心?”
面对儿子这一番话,一向沉着冷静的武后也不能继续若无其事下去。皇家骨肉亲情淡泊,他们母子之间总是存在太多无法消弥的隔阂,皇后如鹰隼一般锋利的目光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闪现的失落感,对于最疼爱的儿子怀疑自己的失落。
“儿臣方才一时情急,唐突了...那母后,至少应该让我带着这杯毒酒往黔州去,全了我作为弟弟的一份心。”
“弘儿身子弱怎可长途跋涉?”武皇后并非冷血之人,听到儿子这般言语便如一个慈祥的母亲般讲话,“黔州环境恶劣,那里你且是去不得的。”
虽说是凌厉的语气,然而此番话语着实也是肺腑之言,处处是一个母亲为了儿子的将来不得已而为之。李弘的仁孝声名在外,听到此处已然低下头去再不作反驳,只是可悲于大哥骸骨无法归葬的眼泪,竟是怎样都止不住,皇后忙快走几步上前去替儿子拭泪,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竟是也止不住落了几滴泪水,却及时地收了回去。
“我的弘儿谨记母亲的话,天家从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你若是持续这样善良的心性,是会吃亏的。”
武皇后说完便将目光转向我这边示意我带他下去,为掩人耳目不露出破绽,待他缓过精神,我才扶着他慢慢走开。只觉得身边人方才挺直的腰板已然支撑不住靠在我身边,只是因为有所辅助才不至于倒下。
他虚虚喘的十分严重,手指死死地按在胸口处,似乎是难受已极,我搀扶着他都能感受到他病得双腿迈步都在发抖。他一步步接近宫门前停着的轿辇,却在一刹那间没能喘匀一口气,便带着微笑倒在我肩膀上不省人事,若不是身旁侍从的扶助,险些将我整个人带倒下去。
“别告诉...母后...”
随从七手八脚将他扶抱上去,我瞬间急得眼泪汪汪不知怎样才好,却听得他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儿子对母亲千百般的孺慕之思。
李弘父子骤然同时病重,消息虽然极力瞒着却还是不胫而走。他这次的病症比往常时候更加凶险,整夜咳嗽着难能入眠,我受封东宫尚宫女侍得以日日陪在他身边,他病中难受的时候总是握着我的手才能稍微睡一会儿。我也便这样守着我的宣慈哥哥,不觉间便是一月有余春暖花开的时节。
仲春时节的拂晓时候依然清冷,李弘一早状况稍好一些,宫里那些一把胡须上了年纪的御医皆摇摇头表示无奈,我知晓邢君儒的医术,便前往尚药局将他请过来。他正专心致志为李弘号脉,李弘的脉象并不好,他已经是极力地表示着一个医者的淡定和克制。
“咳咳...”
邢君儒看过脉象收起药箱准备绕到外面去开药方,李弘便收回手去重新搭在锦被上。他本是半躺着,咳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上气,邢君儒力气大一些忙扶抱着他瘫软的身子坐起些许,我凑过去垫上几个枕头,他才放心把他身体稳稳靠过去坐住,好能缓解一下心疾严重时呼吸困难的症状。
李弘病得厉害的时候,坐起体位的变化容易引起剧烈晕眩。他靠着垫高的靠枕缓了很久才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待眼前清明许多方才不好意思地表达着歉意:“君儒兄事物繁忙,麻烦您又为了我这多病的身子跑一趟...”
“殿下这话可是从何说来?”邢君儒听到地位尊崇的他这样说忙道,“为皇家鞠躬尽瘁,原是君儒职责所在,君儒行医乃是区区雕虫小技,还愿为殿下出一份绵薄之力...”
“兄长过谦,”李弘是通透的人,说这话时病中声音愈发低沉平缓,“宣慈可否问一句病情?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当今皇后当年仍是刚从感业寺回归宫中数年无权无势的武昭仪,怀着他那段时间随时胆战心惊承受了百般辛苦,因此落下了他心肺上的先天不足之症。他从小体弱多病全靠药物调养才能活到今日,多少次鬼门关前徘徊之后,他早已有了不同于寻常人的豁然开朗,因此说这关于生死的话题时,我眼圈一红泫然欲泣,他面上却是难得的豁达和不在意,仿佛这些事情已成必然。
“您的病虽较之前些年有加重迹象,然而并非不可控,自今日起少些思虑留意休息,加上坚持用药,亦是足以颐养天年的...殿下且宽心,身子最重要...”
“兄长...咳咳...不是外人,”李弘虚喘着道,“您知道的,父皇年事渐高时常生病,我这样的身份,又怎能安心休养?”
“君儒知道怎样劝都没太大用处,只是世事难料太多无可奈何,还望殿下莫要因为身边人事,为难了自己的身子...”
他尚在重病之中,心情和精神皆是欠佳。因着这羸弱不堪的躯壳,他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朝堂自太宗魏征之后广开言路以人为鉴,从不限制臣子的逆耳忠言,因此也无数次有人说到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长期占据储君之位,意欲废长立幼,当事人他的弟弟李贤也是跃跃欲试。这些现实扑面而来四面楚歌,他又如何能做到减少思虑,邢君儒心知肚明好言相劝,然而并非局内之人无法设身处地,即便说出口的话,也不过是蜻蜓点水。
他叹了口气再不开口,我便帮他掖好被子,看他上下眼皮打架便尽快离开去。皇后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事情发生之后,他母子二人久未谋面,他心思重病势也总是不见好转。我正是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心情转好,却见外面有一亮蓝色衣袍的内侍大步过来,正是陛下身边内侍总管,人人须要敬其三分的人物。
李弘重病根本不能下床却执意起身,我连忙和邢君儒一边一个架着他的手臂跪在地毯上接旨,他几乎是紧紧靠着我的,枯叶一般的身体摇摇欲坠。
“陛下有口谕,允准皇太子李弘着人南下黔州,收葬庶民李忠遗骸入皇家陵寝,以慰其兄弟情深,兼安朕之心...”
我回过头去,方才还是一脸阴云密布的李弘,面上瞬间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有了光彩。陛下近些年身体逐渐不好之后,比之前风华正茂之时更加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为了调和他们母子之间的矛盾,这位曾经英明神武不可一世的皇帝终究还是允诺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足可见到他一腔拳拳之心,如山海般广阔的慈父之爱。
太子殿下俯下身子去叩谢父皇恩德,我和邢君儒同时恭恭敬敬下拜于前。那蓝衣内侍忙扶着他起身,我依旧架着他的臂膀帮他稳住身体,李弘粗喘着匆忙道谢,遂目送御前侍从远远离去。
“大哥,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淡淡道出一句感叹,似乎仍未从刚才的激动中缓解过来,目光亦如夜明珠一样晶莹剔透,其中饱含着的情绪,已然不知是欣喜抑或是感激。
等待,依然值得。
我面对着他笑起来,因为我们的生命已然成为一体,而他的快乐,便是我由衷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