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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显庆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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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末年,当今陛下罹患风疾目不能视,自此正式开始武皇后参政的时代。麟德元年,帝后之间发生龃龉,宰相上官仪得皇帝授意起草废后诏书,然而事情中途败露未能成功,反倒是让半路杀来的武皇后得到临朝听政之权,且一箭双雕顺利解决了上官仪这最后一道屏障。废后之事以失败告终,从此,这位皇后的地位空前绝后,二圣临朝的画面徐徐展开。
那年宫闱之事惊心动魄,李弘也在这样剑拔弩张的环境中过完了自己十三岁的生辰。他从小极受父亲爱重,此时在父皇允准之下开始参与每天的朝会。他时常事务缠身,我又已经是要开始重视男女大防的年纪,如此一来,我进宫的次数也便减少许多。然而但凡有一次的相见,已然不易。
陛下时常夸赞自己的儿子“奉上以诚,待下以礼,从未有失”,东宫上下侍从们尽皆以侍奉这样的主君为傲。我同李弘情感情非比寻常兄妹,这些赞赏的话传到我的耳中,我自然十分欢喜。
只是他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一旦闲下来时便劳累不堪。他这样力求亲力亲为的性子,常常使得身旁人悬心,却又无意间伤了自己本来孱弱不堪的身体。
“婉莹小姐安,太子殿下正同皇后娘娘有要事相商,托老奴带个话来,您还是...回宫等着为好...”
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上,京中贵族家的小姐们规矩越发多起来,虽说有旨意可以随意进出宫墙内外,我也再不能像之前那些年孩提时一样毫无顾忌地伴在李弘身边。夏季京中正是酷热难耐日头正盛,听说他近日身子不适,我早间便到了东宫却许久不见他身影,于是出于一腔孤勇携身边仆从出来迎他,等了许久,皇后身边一名内侍出来回话,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为实在不妥。
“总管说的是,臣女这就离开...”
“这话怎么说的?可使不得...”内侍见我屈膝一礼忙谦恭相拒,“小姐有旨意乃是殿下身边伴读,老奴怎能受的起您这般大礼?只是这日头高了容易中暑,太子殿下劝您回去也是关心...”
那边宫中,皇后雄浑坚定不似柔情女子的嗓音传来,他们母子之间似乎正在争吵,而因体弱多病而老态纵横的当今陛下意欲阻止争论也是无能为力,温润低沉的中年人音调中间时不时一串咳喘。他们的讲话我听不太真切,只是因之前听说他们母子不睦而十足挂心,便随口问了一句:“总管可知殿下情况何如?婉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殿下身体...说错了话万望总管海涵...”
“小姐遇事当谨言慎行小心些好,”那人缓缓作答,“其余事情老奴不便多言,小姐放心回去等着便是...殿下但请您放心他的情况,他...也是极爱护小姐的。”
老人家说话间目光深意十足的看着我,我一改在家中和东宫的伶牙俐齿,倒是脸颊一红不知如何答辩,只好回了礼羞涩而归。盛夏时节,大明宫一片靓丽景象,连身边景致都似乎要谱出大唐盛世的悦耳华章,与那年我同他初相识的初秋节气,几分相似。
恍惚间我同李弘相识八年有余,日光自树叶缝隙之间透出来,化为金光闪闪的圆点。我行走在宫中御园满目翠色的景致中间,不免心神恍惚遥想当年,那年他的住所还在太极宫,龙朔二年陛下身子渐差已不能承受旧宫环境潮湿,他才随父母一道迁至这片贞观年间即已建成的琼楼玉宇,而年仅三岁的我是如此有幸得到陛下同武皇后的垂青,更是多年听奉皇后旨意陪伴他读书习字。景色已非当年之景,所幸他依旧在我身边相伴,只此一点,便足够与万家灯火的幸福相媲美。
因此一直到后来的长久岁月中,即便关于这位皇后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其间虽然三分嫉妒七分诋毁,我却始终无法对她提起多少恨意,因为至少,她给了我一个长伴宣慈哥哥的机会。她在李弘之后接连生下一女三子看透宫中世态炎凉,处事的方式未免极端,然而女人总归是心灵相通同病相怜的,其实我懂得,这位尊贵女子对于后辈的爱,有如山海般深沉厚重。
奈何属于女子的时代终因不能为俗世所容而昙花一现,历史到头来仍然由男权统治者们所书写,所以中间太多的细节以及真相,或许据我所知依旧局于片面之辞。
“小姐可是念及旧事?”含翠见我沉思之间面露绯红,便调笑开来,“看您的样子,可是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惯会胡说,看回府去的时候,我不罚你扫屋子去...”
“扫屋子这种轻省活计倒是便宜了含翠,只是我家小姐天生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指不定到时候还舍不舍得了呢。”
说笑间我们二人已至东宫外院,比起外面的巍峨俊秀,我已经熟悉了这边建筑略微低一些的规制,因而面对宫中上下人等类似高看一眼的格外恭敬,却也不觉局促不安,只是很自然地走进他日常起居的书房去寻了一本通俗些的书籍来看。因为我知晓李弘一旦归来必来此处寻我,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为我两个之间不可为外人道的默契。
今时今日见面的机会越发少了许多,每次相见时他总是在各种忙碌,而我不愿扰他心神便靠在他一侧的矮几边上读书,彼此常常相对无言,待他忙完手头事情已觉时光短暂。不觉间日光已然偏西,他仍旧未归,我却早已执迷于书中故事似乎浑然未觉。
而他也是在那时候才来得及回到自己住处来,怕惊到我读书,李弘有意挥退了身旁侍从,蹑手蹑脚行至我的身边,目光中带着愈发英俊温柔的少年气息。
“莹儿今日读了什么书?”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传进耳膜,将我专注的神思唤回来,我听到这些连忙站起面对着他,李弘个子高了许多却也越发清减,他还没来得及更衣便来找我,华贵宽大的外袍松松挂在身上,有种不胜衣衫的病弱美感。
“不曾读什么,”我淡定应答,双手却下意识挽住他的臂弯道,“还不是哥哥散朝晚了一些,莹儿很久不得见你,早就等得心急如焚,只好寻本书打发时光...”
我在他面前恃宠而骄肆无忌惮,说话声音也便带了三分娇嗔的况味。他苍白地一笑尽显疲态,也便不再一味逞强,道:“莹儿我有些累,陪哥哥坐一会儿好不好?”
“好,我扶着你,慢点...”
李弘虽说身居太子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得不日日刀尖上行走,活得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差错。他按着心口缓缓坐下去,同时示意我不必拘束坐在他身边,整个人靠在身后座位的软枕上气力不支地喘粗气,我看到这样不再争强好胜的他,只是满眼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哥哥心口疼得厉害?莹儿扶你回房更衣,略躺一躺便好...”
这个年纪贵族家的小姐是不可以随便接触外家陌生男子的,而近年随着武后地位的巩固,对我们的约束也不过如此。李弘却礼貌地推开我的手,疲惫道:“不碍的...只是今日同母后有些意见不合争论几句,我自己心思太重伤了身子,还请莹儿莫怪...”
武皇后那段时间正身怀太平公主李令月,加之垂帘听政之后事无巨细都要她操心,不免心性更加敏感。李弘同母亲在某些事情上的见解颇有分歧,一来二去便免不了一场争吵。他是父母亲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又天生继承了父亲善良慈悲的品质,所以面对母亲的呵斥,自然会心中不快。我看他眼底含泪轻叹一声再不言语,忙牵着他冰冷不似常人体温的手轻轻抚摸,慢言道:“莹儿不会怪哥哥的,只是现在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不愿同莹儿讲起,莹儿不想眼看着宣慈哥哥这般伤怀却无能为力...”
“我只是不想让莹儿陪我一同伤心,”李弘按着胸口轻咳几声,就着我的手饮下半杯茶水,“也没什么大事,母后垂帘听政的事情朝中多有反对之声,我...不想让母后处在这等风头浪尖境地,便同她争论几句,可同母后争吵,我是不想的。”
“晋人王祥母亲早逝,继母常在父亲面前诋毁他,令父亲也对其失去关爱。后继母卧病想要吃鲤鱼,时值寒冬时节天寒地冻河上早已冰封,王祥不计前嫌解衣卧在冰上,待河水融冰,终有鲤鱼跃出,继母得偿所愿,”我放慢了声音缓缓道来,“哥哥之前同我讲过的故事,还说王祥已然如此厚待继母,若是皇后娘娘来日受挫,你也是要尽卧冰求鲤之孝的,哥哥可曾记得?”
“记得...”
“莹儿同母亲闹的不愉快的那次,哥哥还用这桩故事劝过莹儿,母亲百般责怪依旧是世间对子女最好之人,要我侍母以孝。哥哥可还记得那次,你劝我的话?”
“那是自然...”
我看到他满脸的疑惑不知所以然笑起来,即便知道自己的话苍白无力还是希望让他心情不必那般沉重:“哥哥是当局者,许多事情莹儿并不知晓多少,然而,你怎么还不如我这局外人想的清楚了?”
这一番话下来,我是没什么底气的,然而见到李弘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些,我依旧能够有满满的成就感。他突然把我拥在怀里,缓慢的心跳虽然无力却已然有了节奏感,那种陌生的男子怀抱,令我感到陌生却安心。
“莹儿,谢谢你。”
宣慈哥哥一直以来都是我心中的君子,他总是克己复礼从未有过这样情感迸发的时候。房内并无他人唯有我二人相互依偎着坐在一起,我一时间被他拥在怀中不免惊慌失措,而自己手臂环上他瘦削脊背轻轻拍打用以安慰的动作,却实是不由自主。
宣慈哥哥不必谢我啊,莹儿也是同你一样的心,我们所处的世界艰难如斯,而除了让你快乐,我亦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