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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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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那年冬天的雪势甚盛,阖府上下尽皆早早添置了御冬棉衣,以便抵御刺骨的严寒。
李弘身份特殊朝中重臣多有攀附,我这几年一直依着宫中旨意随意出入东宫,早不知道遭了多少人白眼。加上我年龄渐渐大了几岁,母亲天性谨慎小心,便是我担心李弘身体央求入宫,她仍然不为所动。
“莹儿又长高了些,”母亲带裁衣师傅来我房里丈量尺寸时,比着我的身材慢言,“去岁的衣裳基本全都小了好多。”
家中人丁兴旺,我是家中唯一的幺女受尽几个兄长宠爱,年岁太平,帝都贵族即使冬季仍然衣食富足,自然,我的过冬衣裳又需添置起来。
“嗯,是。”
我声音里带着那么一些因由明了的敷衍,就连往年量体裁衣这样少女喜爱的事情都没了几分兴趣,其余事情于我而言便更加是百无聊赖。衣料送来随我挑拣,我心思不在于此,于是觉得新送上来的料子同往年相比并无大的不同,随便选了几样便作罢。
“小姐面目白皙风华正茂,怎的总是挑选些个厚重的颜色?”含蕊说话梗直泼辣,她见我心不在焉想要唤回些来,遂着急开口。
“好了,含蕊别说了,”母亲就在我身边,怕裁缝看出什么连忙打圆场,“衣料的事情急不得,改日再选也未尝不可。”
“是,夫人。”
二人连同裁缝冲着母亲恭敬一礼出门,留我母女二人单独叙话。母亲的一口气这才叹了出来,守着外人的时候,她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裴家主母,纵有千般万般的难,也不愿轻易流露。
五个子女养育下来,母亲的鬓角已然早生华发,然而她留意保养又衣食富足,却也并不显得老态龙钟。房内火盆正旺,映得她的面庞慈爱而又安详,她的一双手搁在我肩膀上,扶着我跪坐下去,而自己在对面同样坐着,眉目舒展,平易近人。
“我们莹儿这几日茶饭不思的,眼看着就瘦了,”她朱唇微启,“你这般模样,可是怪娘亲不讲情分了?”
“母亲怎么这么想?我只不过是有些个牢骚,没有怪罪您的意思...”
我在她对面低下头去,母亲华丽的袖口轻轻一甩端坐于前,浅浅笑着:“莹儿的天资更胜过你几个哥哥,应该知道母亲把你关在府上是何用意...”
父亲在朝中伴君如伴虎,又有儿子同朝为官,实在是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些道理我并非不曾知晓,只是很多时候自欺欺人,便道:“太子殿下身体不适,莹儿又是自小便陪在他身边的伴读,自然情分非常,母亲想要护我之心莹儿知晓,只是天冷他身子一定难熬,我只是想...看看他。”
“你一定要这样坚持吗?”母亲终于有些疾言厉色,白皙细长的手指这样攥在手心里成一个拳头的模样,“莹儿你年纪尚小,许多事情的利弊权衡你未必全面得知,为娘的只是心疼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不想让事情发生之后,你再悔之晚矣...”
“莹儿年纪还小不错...可是母亲知道的,”我冲着母亲淡淡行了一礼,坚持道,“常人都说女儿的性子像极了母亲,一旦认准了什么,便绝不改悔本心。”
“君儒南下之前应当同你讲过,你若是执意这样跟着太子,他日后能够顺遂一些便罢,若是同梁王一般你也是必要同甘共苦的,你可知道?”
“母亲见谅,”我抬起头注视着母亲噙着眼泪的一双泛红眉目,坚定道,“母亲和君儒哥哥对莹儿的好,莹儿都知道,只是...您说过的,人各有命...”
日常九岁十岁的小姑娘依旧依在母亲怀里没长大的模样,而我因为常在宫中陪伴李弘,许多事情见过之后也便懂得些许。母亲惊讶于我这个年龄少见的成熟,甚至连“人各有命”这样的话也能说的出来,开口之时语气已然极力掩盖着呼之欲出的无奈:“如此说来,你且要执意如此...”
含蕊含翠两个侍女听到声音,已知情况不妙忙进来守着。未及我答话,母亲骤然开口,说给我亦是讲给她们二人听:“从今天起,你们小姐不得踏出房门一步...至于女儿家家的规矩,府上自会请人来教...”
我咬紧了牙关一脸不服输,只见母亲愤然拂袖而去,背影依旧是惯常的迤逦姿态,夹带万千世家女儿的雍容气度。
只是不知,多年后的故事,确如母亲所讲的那样,我同李弘在许久以前就成为了一个整体,以至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唐开国数十载,自高祖以来,官名称谓,皆依照前朝旧例,直至龙朔二年二月甲子才终于有所增减。父亲所在的官署,设左金吾上将军大将军各一,将军二人,掌握宫中京中巡警,直接拱卫帝都,而父亲得以出任大将军之位。父亲官职多年终得晋升,加之四哥裴融到了年龄经科举顺利入朝为官,绛州裴氏一户,可谓双喜临门。
母亲请了宫中当年适龄出宫的教养姑姑教习我女儿规矩,将我关了半年未曾出门。我这样泼辣坐不住的性子,关了许久,便好生受罪。
长安城这年的春日来的格外晚,已经是阳春三月,府上池塘边的柳枝才抽出嫩芽。我换上浅紫色的一身上衣下裳坐在廊下读书,正读至酣畅淋漓之处,含蕊在一侧突然闪现,吓得我连忙打了她的手背。
“小姐可知,日思夜想悬心牵念的那个人啊,如今可就在府上呢。”
“什么?此话当真?”
“可不当真,”她接着说下去,“太子殿下此次亲至府上乃是恭贺裴氏双喜,现下正同老爷在正堂商议些事情,夫人的意思想让小姐送些茶水过去,也让你们见上一面,以慰小姐的相思之苦。”
听到这些话,我再也坐不住,忙丢下了书本一路径直往那边跑去,纵有身边万千秀丽春景,也无暇顾及。
母亲立在正堂垂花门外的角落,见我远远过来忙牵住我的衣袖嘱咐几句。她整理好我跑了一路不太整齐的衣裙,吩咐一旁几个托茶盘的侍女跟在我身边,虽然仍旧喜怒不形于色,满意神色却盈了满眼。
太子銮驾亲临,已是对父亲极高的重视,既然是代替帝后前来真心恭贺,便更是没有敷衍搪塞之意。正堂上座处只有我的宣慈哥哥和父亲二人,几个兄长地位低微,只得垂手在一旁侍立着,应着他低沉谦和的询问一问一答算不上太自在。李弘待人接物如同三春暖阳,他们之间的交谈本来气氛紧张渐渐却也好些,兄长们更是被赏赐了座位,紧张的面色逐渐舒展开来。也许是场合太过于正式,我在外间正忙于煮茶,听到他们讲话,却出于一种莫名的情绪,不安得双手冰凉。
“今日场合随意,与裴世伯和几位兄长谈的十分尽兴,”他缓缓言说,依旧夹带病气的嗓音如同丝竹管弦入我耳中,“素闻府上煮茶手艺一流,不知孤可否有这个荣幸,尝上一尝”
“殿下谬赞,怠慢了殿下且是微臣的不是,”父亲一字一句应答,“微臣这里的茶粗鄙,只愿殿下不要嫌弃就好。”
“怎会?我这里腹中闲饥难忍,馋虫可是闹的正欢了...”
气氛融洽,堂内传出来会心的笑声此起彼伏,整场的叙话被待下温和的他调节得十分舒适。父亲连续击掌三次,我便带着侍女缓缓走近大门,在他面前款款跪地行礼,嘴上念念有词:“殿下金安...”
一冬不得相见,他的面庞更加瘦削俊朗,之前固有的婴儿肥几乎消失无踪。他见面前是我不免欣喜,墨色瞳仁也染上几抹亮色。
“微臣小女愚钝,想必殿下见过了...”
“自然见过,婉莹小姐不必这样客气,快些起身吧,都是家人,何必如此?”
若是在东宫,我但凡行此大礼,他必是要走下来扶我起身,我时常怕他劳累,也便省了这些个繁文缛节。他座上的身形那样羸弱不堪,额上冒着虚汗仍旧保持一国太子所应有的端庄大气,我看到此处由衷心痛,却也不能宣之于口。
于是,我只好带着侍女,先行走上主座去奉茶给最尊贵的太子殿下。据后来的日子里他讲,他看到我在自家府上言行举止皆是不出纰漏时,心底里由衷地产生钦佩思念以及没来由的心痛,可谓五谷杂陈。
许久不见,他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许多,再不可能是他身边开心果一样蹦蹦跳跳无拘无束的小姑娘。他谦恭地接过温热的茶抿了一口,即使再有说不出的情愫,此刻在父兄面前,只得是一句发自内心的赞赏。
“裴府的茶闻名整个长安城,宣慈不才亲口品尝过,才知名不虚传,”他接着道,“婉莹小姐作为裴家女儿,也是得到真传了,能让宣慈尝到如此这般的美味茶饮,实是人间幸事一桩。”
“我家婉莹前些年一直在东宫行走,都是宫中教养得好,我裴家还要感谢陛下皇后隆恩和太子殿下仁德,才让我们能有个这样好的女儿侍奉左右...”
父亲听到位尊者的赞赏忙着拱手一拜表示谢过,李弘连忙虚虚相扶,道:“父皇母后恩重如山,世伯这样虚夸可是折煞我...”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万望世伯兄长们允准,”他低下头去,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冒昧恳求您,不要阻止婉莹小姐进宫,宣慈...离不开她...”
一向沉稳持重的太子殿下,突然就在府上有那么一刹那的失态。我原本跪在下面谢恩,他突然行至面前执起我的手拉我起身走到父亲对面一拜:“宣慈愿意尽自己所能护着婉莹,还望世伯答应。”
“好,我答应。”
日后的悠长岁月中,我常常想到这一幕,得到父亲口头允诺之后李弘面上油然而生的快乐。他天生如众星拱月一般优秀且骄傲,身份所致从未这样低声下气求过什么人,而那一刻孩童一般的微笑,骤然定格成了我人生中最美的瞬间。
而我也同样弯起了眼睛注视着他的面庞,我们彼此之间无需赘言,只是一个眼神,足够心有灵犀。
我的宣慈哥哥是天下最好的男子,除了你,再没有人比得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