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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春去秋来又是半年时光,今岁的雨水似乎是格外多。我月前着上风寒至今未得痊愈,怕宫里那位身子不好再过了病气给他,便往宫里去的次数也少些。听说他最近在同许多臣子一起,编纂一本古今文集,如此看来身体尚且康健,为官多年的长兄自宫中带来这些消息,我便也放下十二万分的心。

      雨后的长安城一片湿漉漉的样子,窗棂处的蜗牛爬得慢吞吞,仿佛我一直以来闲适温和的日子。含蕊是家中陪我一同长大的家生丫头,她一路追着我往北边园子里疾行的脚步,竟是怎样也追不上我。

      “小姐这病方有些起色,也不加件衣裳便急火火跑出屋里来...”

      邢君儒近来一直身处太医院那边习练,季节变化之时行医之人总是忙碌,他很少有在府上的时候,即使是我也很少能见他一面。此番南方水灾瘟疫肆虐,有旨意过来要他们出人随赈灾官员一道南下,然而他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我一早听说此事便再也躺不住,随便披了件外衣便往他所居住的北面园子里去。君儒哥哥见我远远过来慌忙扣下医书起身迎接,穿着家常服饰的他,还是那样温润和蔼的模样,只是往日英俊挺拔的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感伤的神色。

      “莹儿这样着急,可是有事?”

      一向自由散漫惯了的含蕊突然跪在他面前,遂道:“昨日大夫刚刚说过小姐身子不能吹风,今日您便不听劝阻,求君儒少爷劝劝我家小姐才是...”

      “含蕊,莫要胡说。”

      君儒哥哥并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情,而我脸色不好,他又是心思缜密,听到此处已是心下了然。他接过含蕊手中的披风搭在我肩上,仔仔细细把着我的脉搏,开口的每个字都带着心疼:“病了也不同哥哥讲,这样毛毛躁躁的性子,也不知莹儿何时才能长大。”

      含蕊见我两个有些体己话要说,忙福下身子告辞而去。我本是带着些怒火匆忙而来,却被他三言两语压下去,便低下头去羞涩道:“有这么多好兄长和君儒哥哥护着我,莹儿才不要长大。”

      “莹儿这便是在说笑了,”他的眼底瞬间飘过一片阴云,“其实你若是今天不来,我也是去那边园子看你的,哥哥能够护得你一时,却总是护不了一世的啊。”

      “如此说来,哥哥要随太医院南下救济灾民的事情,可是真真切切的了?没有碰到足以挽回的可能?”

      “没有的,这件事情我本是要同你说的,只是我们莹儿倒是早知道了,”他比我高出许多,只是抚着我的额发,声音低沉温润,“此番南去重灾区异常凶险,莹儿应当听叔父提起过,我这一去,还不知是何光景。”

      邢君儒既是二哥的同窗挚友,年纪也是同他相仿,几年时光流水般潺潺而过,他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君。太医院要求所有生员必须自底层药童做起,他在那边多年研修,也不过还做着些打杂的力气活而已,这次救灾机会难得,他虽淡泊名利但也是志存高远,便是如何都不能放过此次机缘。

      时节入秋已经许久,我听到这些伤心之语叹了口气,更是裹紧了衣裳以免再着风寒。他比我高出好多,站在我身边只是浅浅一笑。如同清溪的涓涓细流。

      而我突然就想到,他父亲原本就是当年太医院的副院判,武后小女未及周岁夭折,邢父知晓内情一夜逃亡,却终究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若不是因为当年那场并非偶然的意外,以他在医药上的天赋异禀,他如今的仕途已经青云直上,该远不是今日这般坎坷艰难。

      “该打该打,我们莹儿还病着呢,就让我弄得不痛快了。”

      看到我陷入沉思,这少年主动开口缓解了尴尬。长安城的秋季来得很早,树叶末端已经有了一圈金黄,他并非不知我同李弘的关系已经远非知己好友可言,而我也能时时处处感到他不求回报的好,南方灾疫死伤之人数以千计,所以我对他的担心,也并非虚假。

      “这几日就要走了吗?”

      “大概,就这三天的事情罢。”

      “那君儒哥哥答应莹儿,保重身体,好好地回来好吗?”

      “好呢,我保证,等南方的事情一毕,必然全头全尾地回来见你便是了。”

      快及晌午的时候,他的面上也拢上一层光晕。彼时的我并不知道,其实在很久以前,他对我的情分,早就不是一般家中的兄妹可比。

      只是我的一颗心早属意了他人,再无任何留给他的余地。却未想到,后来的许多个沟沟坎坎,他虽是少言寡语的样子,却确确实实地,护了我一生。

      龙朔元年仲秋,虚岁十一的皇太子李弘带领许敬宗、许圉师、上官仪、杨思俭等朝中忠臣,几经周折终于编成一部古今文集。李弘想要以此书作为送给父皇母后的中秋节礼,此等仁孝,也不可谓煞费苦心。

      仲秋之夜宫中宴饮,同往年惯例并无不同。席间自然缺少不了陛下诸子与众臣向尊者行礼问候的环节,待我们挨个拜过帝后,李弘才命御书房的几位内监将那部书籍呈上御前。内侍陆续鱼贯而入,在座众人无不啧啧称叹。

      “文集已然编纂完毕,儿臣不敢擅作主张,请父皇母后赐名。”

      他扬起明黄色的衣裳前摆,恭敬地在对面缓缓而跪,这些日子以来他因为繁忙眼圈都带着青紫,然而因着是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双清澈见底的瞳仁里,却充满了光芒。

      武皇后见状走下玉阶扶起了儿子有些清瘦的身体,见到他比之前更加清减满眼的心疼。然而倏忽之间,她突然此情此景之下必须能屈能伸,便转身面向上面的丈夫一拜道:“弘儿最近也很是辛苦了,书名的事情,还请陛下的旨意。”

      “媚娘既是这样说,朕也便不多推辞,容朕略想想,”陛下情绪高涨,说出口的话自然也带着激动,他沉思良久突发奇想一般,“南朝梁简文帝有言,‘宛若千仞,状悬流之仙馆;焕如五彩,同瑶山之帝坛’,瑶山玉彩,不知此名,媚娘和众位臣子可还满意?”

      皇帝陛下一言既出便是九鼎之重,阶下自然不敢有何异议,但见那国色天香的皇后娘娘妩媚一笑道:“陛下赐下的,必是好名字,媚娘才疏学浅,倒是也说不上什么好与不好呢...”

      李弘见状复又跪地谢过父皇隆恩,依据旨意,皇太子得赏赐绢帛三万段,其余凡参与者皆有或官职爵位或金银细软的各类赏赐。因着是过节,殿内同平日朝堂大有不同,乐舞的衬托之下,无论君臣之间,皆是和乐美满的气氛。

      他今晚出了许多风头自然是主角,因身子不好喝不得多少酒,然而两三个时辰下来,恭维的话也听了不少。世人往往见风使舵蝇营狗苟,久之我见他的眼神中已有不耐,许久之后方得脱身,便不见了踪影。

      父亲正与几位座中宾客对饮正酣,母亲也同官家命妇聊得火热。借着透口气的名义,我担心他饮酒之后身体不适,也便走出那酒气甚浓的大殿寻他。殿内温暖如春,外面夜凉如水,他的身子,也不知能否受得了这样的天气变化。

      果然,那少年坐在不远的假山边轻轻咳嗽着,手也抚在胸口上仔细按揉,不出我所料,他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于是我也凑了过去坐在他身侧,他的双颊因为浅啜几口酒水而染上绯红,而秋夜雨寒,两个人挤在一起,总是要比一个人要温暖许多。

      “又麻烦我们莹儿出来陪着我...”

      没来由地,我总觉得他虽是今日团圆节席间最耀眼的星辰,眼底却总是隐隐含着失落。于是不知为何,我将手臂环在他的腰间,他的衣裳因为是丝绸的面料异常寒冷,更加显得他的身体冷得如同冰窟。

      “哥哥在我面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莹儿知道,你有心事。”

      “莹儿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我这样的身份,没有心事的话才怪啊。”

      “那你也不要总是这么闷闷不乐,在莹儿心里啊,宣慈哥哥笑的时候最好看了,以后你要多笑一笑,身子才能更好一点呢。”

      前段时间身子刚刚好一点的时候,我为了让他苦闷的心情可以好些,自己在家排练了一支舞,奈何最近仍旧说不上成熟,便想着来日习练得更加纯熟些再舞给他看。宣慈哥哥却不知从何处知晓这件事情,他面对我亲昵的肢体接触并不恼火,只默默松开我的臂膀将腰身抽离,轻声慢语:“莹儿可否将那支舞跳给我看?”

      我听到他这般发问,一时窘迫不知所措:“怎么?哥哥想看?可今日场合不同,再者我衣裙也未换下,不适宜舞蹈的...”

      “不妨事,若有事情我一力担着就好...莹儿就权当...哥哥求你...”

      假山石旁有一片大小正合适的空地足够我舞蹈,我便离开他身边到了远处。他在宫中见识过的乐舞已是眼花缭乱不计其数,我方一甩袖起舞,他便看出是何曲子,于是我的舞蹈虽没有那些黄钟大吕的伴奏,却有他随着每一个节奏的轻声哼唱。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有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孔夫子的《猗兰操》,经数百年前蔡邕的一番追溯而大放异彩。兰花秉性高洁,或者也一如我的宣慈哥哥那样,因为太过于懂得他的赤子之心,所以愿意让他人生中每段时光,都过得快乐知足,虽然我素来便知,这将是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对他的喜欢,便是从那支舞开始的。

      因为我体味到了,只要能看到他的笑容,我便可以由衷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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