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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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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五年一个有些阴冷的春日,被贬为庶民的梁王李忠启程前往前朝废太子旧地黔州。陛下常年恶疾缠身,朝中大多事务皆由武皇后所经手,母后早年受了许多屈辱养成了专横的性子,她的懿旨但凡颁下,纵是李弘这样受宠的儿子亦是不能对局势有丝毫置喙。人往往站得越高摔得越狠,一个当年如同众星捧月般一呼百应的太子殿下,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不得不说令人唏嘘不已。
宫中府中俱有传言,道废太子自无故被废之后,因为长期幽禁心中憋闷,早就精神错乱不复当年风姿。当时的我年纪尚小,听到这些自然心里有些许的惧怕,而我聪慧异常的宣慈哥哥,却在车内握紧了我的手,似是已然洞察我心事一般。
“莹儿且宽心,大哥那般宽厚温润的男子,才不会是他们讲的那样。”
已经仲春时节,毫不起眼的灰布车马在通往南郊的官道上辘辘而行,我们的前后虽无从察觉,却总有混迹于人群中间的防护。这样温暖的天气里我早就换上了春季里单薄的衣裙,而他因为畏寒,还一直裹着初春的夹袄和披风。我悄悄凑上去,裹紧了他身上的衣裳,车马轧过石子咯噔一声,他话音刚落,便轻轻咳嗽起来,我便一直轻柔地拍着他的背部。
“莹儿都知道的,”我阻止住了他下一步的开口道,“太医都说哥哥的身子已经大好了,怎的又咳起来?”
“无妨,”他低头咳嗽过后眼眉轻颤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微笑着淡淡回答,“这已经不是太大的病症,老毛病而已,莹儿怎么还是喜欢大惊小怪?”
废太子李忠即将远行的这些日子,心思缜密的他过得并不好,一冬之后身子本来已经有了起色,因着心中郁结总归好不利索。我还是三五日进一次宫,他若是实在难受时都不会见我,这次让我陪他出宫,可想而知,他身心应是仍然承受着煎熬苦楚。
“并非莹儿喜欢大惊小怪,是宣慈哥哥总是让莹儿担着个心。”
这是个并不太注重男女大防的年代,我靠近他身边仔细端详身边这已经初显棱角的少年,满目欣喜。我的宣慈哥哥今日装束不同于往日东宫的打扮,他穿着淡青色的袍子,外罩同色调的披风,乌黑浓密的发丝也束在头顶的白玉小冠中间,一副富贵人家小公子的模样。他咳过之后心口有些疼,一只手按在胸口上良久才放开,他也偏过头来望着我,一脸抱歉。
“哥哥不好,让我们莹儿悬心了。”
“那你以后不论身子好受与否,都不许避着莹儿了,”我收敛神色调笑着,“我可是有陛下旨意可以自由出入宫门寻你的,若是哥哥再日日躲着我,可是明知故犯抗旨不遵,到时我告诉陛下娘娘去,看两位贵人却是要向着哪个?”
“咳咳...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无论我身子怎样都向你报备着便是了。”
李弘自小受着皇室正统的教育,他一向有神奇的本事,能够在片刻须臾三言两语之间将我哄得受用不已,而与此同时,那副深邃如同星辰的眼眸,总是能让我瞬间难能继续责备下去。
车马自城门之下穿过,守门将士许是早早得令,并未多加盘查便放了我等南去。虽说一路南行,然而郊外对比城内的熙来攘往热闹非凡,空气都有些冷。因是长年累月多病的身子,他的手总是透心冰凉,怎样呵气揉搓都暖不过来的那种。
长安南郊十里长亭,马车驻足之后,我帮他服了药遂缓缓走下车驾来。远远望见长亭之内那如玉一般的背影,他便有意挣脱了我的搀扶向前快走几步,那背影,正是他囚禁多年未曾谋面的大哥,梁王李忠。
“大哥...弘儿来晚了...”
他上前去意欲下拜,那人连忙扶起弟弟瘦弱的身躯,身份所限,并不敢让他行这样的大礼。兄弟二人同他们的父皇皆是相似的,只听李忠开口的声音也是浅浅的样子:“弘儿这是如何说法?这郊外阴冷何苦来这一趟,你自小身子弱,快些起来...”
果然如同我的宣慈哥哥所说,他并未真的精神错乱,在那人回过身来给弟弟的一个拥抱之时,我反倒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淡然,千帆过尽之后的平淡如水。
我同李忠素不相识,并没想着凑上前去听他兄弟二人的心里话,只是在五尺开外屈膝一福为礼。他仿佛是瞧见了我,遂弯起了眉眼问弟弟:“早听说弘儿身边有一位性子和顺的姑娘作伴读,这就是了么?弟弟却也不介绍一番?”
“哦我竟忘了,这位便是裴家的婉莹小姐了,”李弘也回过头来注视于我,“早就该带着她一起去见大哥的,奈何母后一直不允,我这身子又总是时病时好。”
对面年方二九还未加冠的少年听到这里,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他当年的聪明早慧甚于弟弟,想到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李弘也不过两三岁的孩童,还正坐在他膝头上学着识字。李弘听着大哥讲着《山海经》中的奇闻异事长大,且随兄长学的前三个字便是“天”“地”与“人”,他有今日这样的谈吐见识,不可谓不是受他大哥的言传身教。
往事已矣,当时王皇后尚是炙手可热,他作为她的养子必然是受了最好的教育,然而谁也未曾料到一朝风云突变。李忠一开始并非不曾失落,然而他天性善良,时间长了兄弟感情却渐渐化解了一腔愤恨。只是当今皇后一直禁足李忠,也让这兄弟二人之间,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梁王殿下金安...”
我低下头去向他行礼问安,那少年却挥挥手表示不可:“婉莹小姐行这样大礼便是不应该了,我早就是一介平民,梁王这个称呼,我又怎么受的起?”
李忠多年活在阴影中,为人处世处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开口的话总是如同他这些年的为人一般谨慎小心,而对面少年却道:“我说大哥受的起大哥便受得起,至于朝中那些风言风语,让他们嚼舌头去便是。”
“弘儿且要慎言,”李忠见状更加惊恐,道,“京中素知你我兄弟交好并非一日,弘儿位高权重不定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刻寻你的错处,这些话我们几个知道就好,回到京中之后,万不可再讲与他人了。”
如今朝局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他字里行间表达出的意思并没有错,大唐太子之位就如同烫手山芋,不易□□自不必说,还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已经吃过这样的亏,因而更加懂得个中原委,便想要以自身的前车之鉴给弟弟提个醒。李弘低下头去良久不发一言,倏然抬眼问道:“大哥你说,这个世道有那么多善良的人,为何却不能有一个天下为公的朝局?”
“因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啊,”他抚着小弟的脑袋笑答,“世人为了名利蝇营狗苟争得面红耳赤,到头来有人身居高位名声显赫,有人一落千丈万众唾骂,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什么变数。天下为公,礼运大同,不过是孔夫子的理想而已。”
“如果弘儿希望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呢?大哥可能支持于我?”
“等到弘儿承继大统的那天,若是大哥仍在人世的话,当是会做你坚强后盾的,”李忠的话头有些感伤,“只是人言可畏,你我都不能逃脱出这个怪圈,罢了人这一生,总是一抔黄土掩风流吧。”
送别总是感伤,李忠十八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风起云涌早就化作烟云散,一个失势许久的皇族少年几近于阶下囚徒,而他像个预言家,早就预见到了自己多年之后的命运。
“大哥尚在英年何必做如此感叹?过段日子父皇母后的气消了,我必然是要求父皇圣旨,让大哥回京来的。”
“不必了...”
“母后事事精明强干,这事却是她的错处,大哥这样善良的皇家子嗣,怎么可能同那些人一样?大哥可是怀疑我的诚心?”
“你我兄弟情深,我丝毫不怀疑弘儿一片赤诚,但是你现在也是风头浪尖上的人,为了我一个,不值得,”少年嘴角微微上扬目视远方,“弘儿切记不要责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你的生母,无论如何,一切都是为了弘儿着想。”
不觉间日头西斜,李弘心思被触动有半晌的沉默。兄弟之间的话别已经很久,也是该启程的时候,李忠本不想牵起弟弟心中苦闷却又无意提起,他打着哈哈将话头转向了我:“大哥的玩笑话弘儿却当真了,让婉莹看了我兄弟的笑话。”
“我这便走了,以后可能不能再回还。弘儿身子总是不好,婉莹帮大哥照顾好他吧,就当全了我一片心。”
他说出口的这些话,让人不由为之动容,李弘的眼底已经泛出泪光。长兄作过告别登车而去,没有丝毫眷恋。
李弘看着大哥马车面南而去,直至消失无踪,他的眼底有些怅然。风口里站得时间久了,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有些站不住,我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
“天色不早了,哥哥身子才见好吹不得风,我们回去吧。”
“嗯...”
他已经没有多大力气回答我,只是一路上低咳不止。大哥的离去,对他还有多大的打击,我想得到。
彼时的我们,还听不太懂长兄口中的话,而多年之后蓦然懂得,竟是一语成谶。
而那时的我们,也已经懂得,太多过去的遗憾,早就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