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小姐,这样不好吧...”

      含翠比我大了三岁有余,早年也算识文断字,奈何家道中落沦落江湖,母亲见她可怜只好收在府内做了婢女。她天生是稳重的性子,我又总是喜欢闯祸,母亲便让她跟在我身边时时提点。我本是极厌烦这样的安排,她却如对自家弟妹一般对我用了十足十的耐心劝导。家中只有四个长兄没有姐妹,久而久之我同她的感情,竟如姐妹般亲近得如同一人。

      本是母亲去岁让她过来提醒我的,而如今却总是有被我拉下水的势头。我将手指放在唇边作出一个嘘声的姿势,含翠无奈也只好噤声不语,却频频摇头。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丁未,王缢,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

      “穆王立,以其为太子之室与潘崇,使为太师,且掌环列之尹。”

      自从郭瑜先生成为东宫太子师之后,我便经常这般躲在帘子后面听墙角。郭先生讲课深入浅出,比起那些只会捋着山羊胡子照本宣科的老学究不知好了多少倍。不仅他听得认真,我亦是陶醉其中不能自拔。太子殿下几乎是背对着我,因常年病痛不断身形瘦弱,今日所穿着的绛紫色太子衣袍几乎是松松挂在他身上,随着先生在大殿之内来来往往一字一句剖析,他也读得很是认真。

      郭先生自先帝贞观末年便在朝中任职,却未沾染太多朝堂官场的腐朽之气,他正当盛年,长相在京城贵族人家中算是中上,远远望去更像是一介文人气概。只见他转过身来面对李弘,长身玉立,掩卷躬身一拜道:“敢问太子殿下,方才微臣所念及的这一段楚世子商臣弑君,您可有何感想?”

      我这里躲在帘子后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李弘的一个侧面,他默默阖上书卷叹了口气,遂抬起好看的眸子,不卑不亢面对先生缓缓答道:“此事身为臣子当不忍听闻,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问先生,古来圣贤文章当垂范后世,却记载此类有悖忠孝节义之事,却是为何?”

      随着年纪渐渐增长,我的宣慈哥哥见识颇丰却未改变本来天性,来往宫禁内外如履平地,朝夕相处下来我是懂他的,于是听之不由得浅浅一笑。郭先生也是一愣,却从容应对:“圣人之书之所以为圣人之书,当以惩恶扬善为本,孔子这样记载,自然是为详述其罪恶昭昭以告诫后世,吸取前人教训,切莫重蹈覆辙。”

      “父皇常常教导孤要做仁恕之君,才能治理大唐这万里江山。郭先生同孤讲《左传》自是好的,然而孤实在是不忍听下去,烦请先生下次便不要讲这些可好?”为表示尊敬,他撑着桌案站起身来,身形有些微晃,郭先生见状忙扶住他虚弱的身体。他仰视着面前高大的先生,说话语气近乎恳求。

      祖辈为稳固大唐江山已经付出太多生命,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太平盛世。我与他都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自然不可能想得更加复杂,而他却总是有比我更加单纯的念想,甚至可以算作慈悲。我自这边看到,郭先生似是被这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所感,面上瞬间大恸,他不愿驳了自己学生诚恳的眼神,神色之间竟是有自叹不如之势。

      “殿下如此忠厚实属难得,微臣今后便不同殿下讲《左传》了,再不讲了。”

      “先生不必如此迁就,扰了先生的授课且是孤太过任性,学生在此致歉,还望先生莫言追究,依您的习惯便是。”

      “不,殿下所说并无不妥...孔子有言‘不学礼,无以立’,先帝亦曾讲起,皇室子弟唯有克己复礼才可敬畏天地君亲师,保我大唐长治久安。自明天起微臣便同殿下讲习《礼记》,殿下说这样可好?”

      “如此甚好,有劳先生。”他微微一笑心满意足,便挣开先生的扶助,也是恭敬地向他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的礼节同样雍容得体。

      “天色已晚,今日的课程便教到这里罢,”郭先生见状却有些不好接受,遂开口结束了这日的课程,“殿下大病初愈不可有过多思虑,保重身体要紧。”

      “是,宣慈谨记。”

      帘子后面躲得久了,我听到这里也长舒一口气,终于有胆量绕过去。郭先生大步流星离去直至背影离开很远,他的视线才收回来,风口里站得久了开始止不住地咳嗽,我见状连忙扶他回内殿,让其靠在一侧躺椅之上,并将侍从递过来的暖炉放在他手中。冬日刚过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分,他本就怕冷,季节交替之时更加弱不禁风。

      “含翠,快宣太医...”感到手下抚着的胸口一直狂跳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我恐怕他心疾又要发作,忙唤过含翠嘱咐几句。含翠一福正要离去,他却开口止住她的脚步,病中声音低沉喑哑。

      “莹儿无需紧张,我没事的。”

      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互相之间的称呼都随便一些,我左一句宣慈哥哥右一句宣慈哥哥地叫着,他也不恼随了我去。他从来都是不用“孤”这般客套的自称,因为依他的说法,无需拒人于千里之外。

      年仅九岁,堂堂太子殿下竟然已经将自己一颗心如蚕茧一般紧紧包裹隐藏起来,行事做派处处小心提防。他身体还是虚弱得紧,正靠在那里捂着口鼻低低咳嗽,我便用心捋着他胸口助他顺气。待他咳喘缓过来七八分之后,我接过含翠递过来的药碗仔细吹凉些,一勺一勺喂给他喝,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他已经习惯了我的照顾,便不再抗拒。

      “方才我在后面听宣慈哥哥和郭先生交谈,却想问一句缘由,不知开这个口哥哥可会同我解释。”

      “我们莹儿好学上进是好事,哥哥喜欢见到这样的你,又怎么不会解释?只是哥哥心思拙劣不比你细心聪明,到时候莹儿见解另辟蹊径,我倒是要自愧不如。”

      几句话连贯下来,他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便按着胸口闭上了眼睛。他心肺有疾殿内从不敢用熏香,便有微微的香气也是盆中鲜果散发而出,却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刺激。我吩咐撤了一旁的果盆,将锦被拉高一些覆住他的整个身体,而他紧握着我的一只手却不愿放开,一直暖着手指还是冰凉。我低下头去暗自偷笑,自己明明是愚笨不堪的小姑娘,我的宣慈哥哥却总是会哄人,我也很是受用。

      “宣慈哥哥又拿莹儿打趣,”我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低下头有些羞涩,“哥哥若是有心事,便同莹儿讲出来,不要总是闷闷不乐的,身子才将将好些,若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再病了可怎么是好?”

      不觉间认识他已经有许多年的时间,朝堂内外风起云涌,而他总是自己容易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拗起来用药不及时便总是咳嗽,某次甚至咳得伏在桌案上半天起不来。世人皆道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谓无上的荣光,而只有他身边人能明了,他这样小的年纪究竟经受了多大的苦痛。

      “楚世子商臣储位遭胁,其人心术不正因此做出这逼宫作乱的行径。大哥同样是父皇长子,我这储位本就该是他的才是...”

      寝殿里炉火很盛,他仰卧在那里的目光隐隐有些失落和不安。就是在他被立为太子的那年,陛下长子李忠同时被废为梁州都督,虽是赐府长居宫外,却是被长期限制不得自由。就在前几天,我听父亲提起过,废太子李忠已被下旨贬黜为庶民,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当年废太子李承乾故地黔州。我的宣慈哥哥自小在长兄身边成长,兄弟二人感情甚笃,自然不忍见到此情此景,昨日朝会之后因一时求情受了母亲训斥,因此至今仍然心有不甘。

      自古成王败寇,兄弟阋墙,放眼望去,后世之人也只得一声叹息。

      “宣慈哥哥莫要这样说,”我拂去他眼中的泪光道,“哥哥天资聪颖性子温厚,在陛下诸子中是拔得头筹的,如今这样的情势,该是哥哥的福气。”

      “可是大哥又有什么错,却要去黔州那般潮湿的地界?我听人讲起,黔州烟瘴之地常有虎狼出没,我是实在担心...”

      “梁王殿下远远离开京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听到此处心下悲戚,只得站起来掩盖着情绪道,“宣慈哥哥想要送送梁王吗?等你养好身子,莹儿陪你去。”

      我的一番话,应该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去,李弘伸出手来拽住了我的衣裙,我回头只见他神色紧张:“莹儿这般善解人意哥哥很感动,是我惹你不开心了么?”

      “宣慈哥哥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莹儿便不开心。”

      看我口头上任性起来,李弘突然也笑得春光灿烂。他将我当作知心的朋友,偶尔的敏感也只是在我面前显露,在外永远是一副宽以待人的模样。想到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郭先生面前不忍听闻故事的样子,感佩之情油然而生,他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我心里。

      知世故而不世故,乃是最大的慈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