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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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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草木葳蕤中,那个比我高不了太多的男孩子向我伸过手来,他披着绣满金线盘龙的衣衫,手指都是与他人截然不同的冰凉柔软。与他的初见,当是三岁的我作为一个小女孩儿时,再早不过的记忆,直至多年以后,依旧魂牵梦绕。
那天与李弘的偶然邂逅,已经足够让一府上下心惊胆战,而我却如同没事人一样吃睡如常,似乎那件事情从未发生过。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那个男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凉亭中间读书,看到我过去便微笑着站起来,颇有些风流倜傥的少年形象。
“君儒哥哥...”
邢君儒,比我年长近十岁,是二哥裴兼的同窗挚友。邢家祖辈行医之人,自祖父那辈起与我家祖父同朝为官,他自父母意外身故之后便一直住在我家中一直到今日,并无异于我亲生兄长。
母亲说,他没有骨肉兄弟,因此第一眼见到刚呱呱坠地的我时,惊喜之情甚至更甚于我的其他几个哥哥。或许缘分使然,小小的我少不经事,却极喜欢与他谈天。
我一如往常地扑过去,腻在他怀抱里不愿出来。他只知我年少心盛不懂事,于是将我抱在身上如同逗弄手中的娃娃,并不慌张于问我宫中二三事,也许是还不知道个中原委。
“哥哥我跟你说哦,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长得就像画里出来的一样。”
“哦莹儿进宫一趟可是遇见了仙人?哥哥从未见过那样的人物,莹儿可要仔细同我讲讲了哦。”
因着自小熟读医书尝遍百草,他的指间泛着沁人心脾的药草香气。君儒哥哥视我为掌中至宝,所以从来都喜欢这样子逗我开心,我在他怀里也便是更加肆无忌惮,说话也更加无所隐瞒:“大人们都唤他太子殿下,君儒哥哥且说,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他们都对他那样尊敬?”
“你见到了太子?”他唇边的笑容突然收起来,正色道,眼神也并不再停留在我身上,“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是何人都必须对他毕恭毕敬,莹儿还小,待长大一些便会懂得了。”
“你们都这么说他,可在我眼里,他是那么好的人,对莹儿很是温柔啊。”
当时的我只是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极好,却不知因为他母后的关系,他虽然贵为太子却是高处不胜寒,连朋友都是屈指可数。武皇后本是先帝后宫中未得宠幸的才人,先帝身后往感业寺出家为尼却与当今陛下暗生情愫,经历千难万险回宫之后便不择手段铲除异己,终于得偿所愿高居国母之尊。这位皇后娘娘的勃勃野心,想必当不止于此,而作为她的儿子,在他人看来自然要同母亲像上几分,受到众人冷落疏远虽是无可奈何之事,亦在情理之中。
“莹儿记得,远离他便是远离是非,否则卷进这宫中权力的争斗,对你是不利的。”
邢君儒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这番话却是说得超乎年龄一般的成熟。我见一向没什么脾气的他面露不快,一时被吓到不知所措,只是摇着他的手臂连珠串似地发问:“君儒哥哥怎么了?莹儿是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哥哥可是不要带莹儿玩耍了?”。
他被我逗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遂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将我自膝上抱下来,恢复了他平日里对我讲话的神情:“我们莹儿想多了,哥哥怎么可能不要你呢。算了跟你说这些话做什么?哥哥读书久了也甚是疲累,不如带我们莹儿出去散散心?”
不过一句言语,将方才那会子沉重的气氛扭转过来。我伸出小手由他牵着往亭子外面走去,这时节落叶已经遮蔽了大半个园子,裴府的秋日胜过春朝,在整个长安城皆是小有名气,而我的君儒哥哥行走在那些金黄色中间,好看得亦如同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我在想,东宫的那个他若是再长大一些,会否也是这般模样。
然而即使再逃离,应当发生的事情还是如同覆水难收,而我早就是那漩涡中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渺小池鱼,却茫然不自知。
那时候并不理解太子殿下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且没有更多的心思,只是担心他弱不禁风的身体,因觉得他比我还要单薄得可怕,以至于关心他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用药,而他身边的那些侍从仆妇能否诚心实意。君儒哥哥说过的那些话本已被我当成了耳旁风,然而长大之后一番细细品味才终于恍然大悟之时,却早已陷得更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秋季傍晚的日头下山之后,天气已有寒凉。我毕竟在府外面疯了一日,年纪尚小嘴上不愿承认依旧是十分疲乏。君儒哥哥从我懂事那天起便最是宠我,我伸出手去要他抱,他亦是有求必应。时年三岁的小小的我,更是努力往他怀里可劲地钻,咯咯笑着不识愁滋味。
“待会儿出了园子,莹儿可要下来自己走了哦,让叔叔婶母他们看见,又要说你不守规矩没个女孩子模样了。”
“哥哥甚是唠叨,我明白的。”
我冲他狡黠一笑默契十足,他也只是摇头不语,良久才言:“傻莹儿...”
他,永远都是宠着我的。
我不禁笑得更欢。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上座贵妃榻上斜斜卧着的,乃是当今圣上的皇后武氏,她拈起一粒颜色火红然而我并不识得的珍稀果子递到口中吸吮咀嚼,就这一个动作,已经是仪态万千,开口时的音调更显露着男子一般的气壮河山。当日事出紧急百般紧张之下不曾仔细得见,这时候的我抬头仰望上方凤座,不由感叹她确是纷纷传言之中说的那般,名不虚传。
接到圣旨,母亲带我再次入宫叩谢圣恩,我与母亲恭敬跪在阶下之时,皇后娘娘便坐在那方凤榻之上接见了我们。位尊者身旁的侍从婢女最是会观瞧眼色,日常臣子家眷见皇后娘娘之时皆是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言语,见我抬起头之后毫无惧色,甚至盯着他们的主子看得痴傻,便突然有人怒斥一声,将我纷乱的思绪呼唤回来:
“皇后娘娘凤颜可是你区区小臣之女可瞻仰的?夫人如此教养女儿便是太没规矩...”
听此一言母亲低下头去不作辩解却也一言不发,我连忙将头低下去乖巧地在母亲身旁跪着,久了腿已经开始酥麻酸痛。武皇后见状沉默不语良久,我余光瞟见她向我这边回过头来才敢再次直起脖颈,却不巧地与她凌厉的目光对上,一时惊惧不已。
“孩子不必害怕,”她款款走下玉阶扶我和母亲起身,道,“既然陛下已经有旨意,以后婉莹便可经常出入宫禁,守门将士若是为难你母女二人,便来同本宫说起即可。”
“娘娘隆恩,臣妇与小女不足以报答万一,还望陛下娘娘身康体健,万福金安。”
“夫人这般客套话便不必说了,”武皇后听母亲这样恭敬有加心下满意,说着话回身望向我,“近几日弘儿身子总不太好,可是常常念着婉莹怎的还不来看他,夫人在本宫这里陪本宫说会子话吧,锦云便带婉莹往东宫去便是了。”
年长些的侍女牵着我的手离开,越是接近东宫那个熟悉的园子,我的心越是跳到了嗓子眼,因着地位悬殊,我有些害怕见到他,对他病弱身子的担心却又悬在胸口久久不去,侍女见我眉间拧成一团只是轻言安慰,我却并没有多少在意这些话。
他就那般慵懒随意地靠在桌案一侧的软椅之上读书,情态认真旁若无人,似乎并未意识到有人靠近。他穿着随意的衣袍,病容一览无遗却不掩眉目如画。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如同母亲在家中教过我的规矩,我俯身向他行礼问安。却听得他低沉柔和的话音传来:“莹儿?真的是你?”
眼前人说话时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疑问,适才的病痛仿佛去了三分一般既惊又喜。我抬起头微笑着看他,而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一时脱力跌坐在垫子上,吓得我连忙上前抚着他因急促喘息而起伏不定的胸口。一侧侍从见状也手忙脚乱地上前来,却被年幼的他挥手赶走,整个大殿之内,一时只有我与他两个人,气氛异样地安静。
“殿下病着,怎可随便起身?”
“无妨,”他喘了很久才开口答话,“我是见到莹儿激动所致,你在母后那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还以为你今日来不了了呢,母后可有为难于你?”
“皇后娘娘对母亲和我甚好,又怎么会难为我?。”
“如此便好,”他面上苍白的笑容更加憔悴,“话说莹儿可否唤我名字,李弘,或者宣慈也未尝不可。”
“那,我叫你宣慈哥哥好不好?”
“说定了哦,不许改悔。”
他调皮地刮着我的鼻头,痒的我一直笑个不停,而揉着他胸口的那只手却持续不停。听太医说他有先天的不足之症,一旦劳累心疾就会复发,如今肺也有了痨症时常喘不上气来,我极是难受却不能做更多。
“莹儿...”
男孩的眸子里泛着水光,他捉住我那只手似是怕我累到的样子。第一次,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
我的宣慈哥哥,一句情深意切的“莹儿”,就这样,让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