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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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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这便是皇城了？”
仆人抱着我走下车驾的那一刻，巍峨的皇城就这样展现在我眼前，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父亲牵着母亲素手缓缓下车去，她细细整理了石榴裙如孩童肌肤般娇嫩的丝绸裙摆，便牵着我小步往那座城中去。我的母亲论相貌才学，可以说是整个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女人，然而总是最得体谦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雄伟的宫殿，身为家中最受宠的幺女，我不禁张大了嘴巴惊叹不已，这常常在父亲和几个兄长口中听到的大唐盛世，果然名不虚传。
五岁的代王李弘受封太子，圣上为此特改元显庆，东宫早就修葺一新，更是摆宴七日不绝以示庆贺。这一开宴可是不得了，随着一道道热食冷拼上桌，银两流水般地花出去，阖宫上下却是乐得见这样的情景，纵使心疼也不过尔尔。当今圣上即位多年四海升平，继太宗年间后再开创永徽之治，平漠北征百济，君臣上下萧规曹随，颇有先帝贞观之治遗风。既然条件允许，更是没有节省的道理。
“不错，莹儿喜欢这里吗？”
“嗯，喜欢。”
我并没听到，父亲默默叹了口气再不多说话，俯身望着我的神情还是不曾有丝毫改变的慈爱。殊不知我的命运，自那天开始，便有了一个转弯。我本以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然而一个不小心，自己也成了那围城里的局内之人。
阶下诸位臣子及家眷向上座的皇帝皇后太子行过大礼，那国色天香的皇后娘娘便吩咐下随意畅饮一番，许是多日流水席下来疲乏不堪，却也不多拘束。家中出身河东望族，自曾祖父任前朝兵部侍郎开始，历代皆在朝为官，如今父亲官居左金吾将军之位，协助掌管宫禁和整个长安城的治安，虽品级算不上高，却结识不少达官显贵抑或是皇族贵戚，因此席间自然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几个哥哥年纪大些也被父亲拉去应酬，在场许多人皆感叹父亲四子一女福气盈门。
然而入秋之后天气越来越冷，东宫大殿内燃着不绝的炭火，母亲应付过几个夫人的难却盛情之后觉得胸内憋胀，便牵了我出门来透透气。世族大家的女儿皆喜欢娇艳欲滴的花朵，而我却因独爱松柏这些绿植而受了不少嘲笑，外面园子里的一片郁郁葱葱正合我意，我甚至在期间玩的有些忘乎所以。
“乖莹儿娘亲要往园子那边去一趟，你且在这里等我，莫要跑远。”
我点点头望着母亲携侍女远去的迤逦背影默默出神了一会，又开始自顾自地玩耍起来。虽然家里的园子也是亭台楼阁花木葳蕤应有尽有，然而东宫太子居所，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片天地。彼时年仅三岁的我，自然见到什么都是新鲜的，便灵巧地脱离了乳母的视线往南一路行去，心情大好。
“咳咳...咳咳...”
远处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声揪心，隐在假山石后面唯有一块明黄色的袍角，那人的容貌却是看不太真切。好奇心驱使着我蹑手蹑脚地绕过去观望究竟何人，蹲坐在那里的男孩看到我突然呛咳得更加厉害，他比我高出一截却显得比我还要瘦弱，然而依旧不掩俊朗风姿。他虽衣着随意发丝也披散在脑后，但那明黄色服制，明显应是皇家的某个子女才能用的起的规格，然而当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关心他的身体，其他也并未多想。
“你怎样了？我拉你站起来好吗？”
武皇后入主中宫一年以来，因着陛下身子不爽利，这位皇后娘娘几乎是为夫家的江山鞠躬尽瘁，朝野上下虽然不少诟病其牝鸡司晨，贵族女眷之中确实也是风气大变，比起前些年更加开放些个。我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便不自控地伸出手去想要将他自地上拽起来，他并不拒绝只是抬眼望着我笑意盈盈，将这宫墙之内四方的天空和逼仄的环境，渲染得生机勃勃。
“好，你用些力气。”
“哎呀...”
母亲常说，我是见到食物便两眼放光大快朵颐的那种孩子，好像在饮食这件事情上就从未有过饱腹的时候，所以虽然年纪还小，胳膊腿脚都长得结实无比。可那男孩毕竟大我好些，即使瘦弱还是力气大于我，一个不小心，我和他便一起摔在了假山石旁边的地面之上。我才做好的一身崭新衣裙已经有了脏污，而头发也被旁边的树杈勾住，拽得生生的疼，疼得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你勿动，我来...”
他抬手将勾住的珠花解下交到我手中，又把无意间挂在花叶枯枝上的头发一圈圈绕开，手劲不大轻柔得似乎是怕弄疼了我。然而终于解开放下来时，还是顺势将手指按在了胸口上，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方才只顾着疼，忽略了他还生着病，突然一阵意外的温暖和感恩浮上心头，我便拨开他的手指替他揉着胸口处，毫不认生的模样。
“好些了么？我见大夫这样给病患揉过，想着你可能会舒服些。”
“嗯，好多了，还要多谢你。”随着他的面色渐渐转好，眉目间也更加似山水般温柔，不得不说，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许多的男孩子这样注视着，我心内不由如同打起了小鼓般忐忑不安。
“你多大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哈哈，看你这一身行头该是来赴宴的谁家小姐吧，我应当比你稍稍年长些，叫我哥哥便是极好。”
秋高气爽正是游览的好时节，他却极是畏寒的样子，整个人刚刚发过病神思还恍惚倦怠得紧，看着我时却始终眯着眼睛唇角带笑。我两个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那个年纪孩子的话题，甚至忘了仍坐在冰冷地面上的事情，待突然惊觉时却已经被众人发觉，为时已晚。
“殿下您怎的到这边来了？陛下和娘娘满园子找您可快要急死了啊...”
原是他那天一早便因风寒难受得厉害不曾参加宴会，听得外面热闹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寝殿，奈何行到半途便是止不住的咳喘只得扶着假山石小憩。他拱手刚向那刚才说话的内侍挥了挥表示不碍，便见陛下和皇后风风火火赶过来寻。
与那两位贵人相反方向迎面而来的，还有我的父母亲。在场上下人等皆跪地参拜陛下皇后，父母亲也同时惊惧不已跪倒在地。我这个爱闯祸的丫头，还是给两位骨肉至亲惹上了麻烦。
“哪里来的丫头竟闯到这边来？这边园子可是你随便想来便来的？”
“陛下娘娘恕罪，是微臣管教无方，才让不懂事的小女惊了太子爷...”
说话的是方才唤他的那名内侍，尖细的嗓音一落地，父亲便着急开口，额上已经是大汗淋漓。第一次见驾并不懂得太多礼数的我睁大了眼睛呆呆立在原地，依旧被母亲扯着跪下。年幼却早慧的太子殿下，这个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我竟同他有了许久的交谈而不自知，甚至尊称都不曾用而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兄长相待，如此想来更是胆大包天罪无可恕。
“裴将军便是如此管教家中子女规矩的么，惊动太子殿下该当何罪，将军当比本宫更加清楚明了才是...”
“媚娘不必疾言厉色，不妨事的，”头上一个温温润润的中年嗓音传进耳中，皇帝陛下缓缓向我走过来，以我的角度只看到他金色的鞋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弯下身子扶着我站起身体，而我依旧不敢直视，“两个孩子玩的很是愉悦，朕也极是喜欢这女孩儿，弘儿身子不好，朕看裴卿便经常送女儿过来陪陪弘儿便是了。媚娘你来说，朕这样处理事情可合适？”
听得陛下应允，父母亲受宠若惊更是三拜九叩于前，我也有样学样继续跪下身子去参拜于他。那个男孩依旧在他的母后怀里咳嗽得厉害，武皇后见丈夫这么说也便不多言语应允了下来，毕竟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以她要强的性子，还不把这等小事放在眼里。
待他咳嗽平复一些被嘱咐了好些事情，陛下同皇后夫妇便离开园子回到席间，父亲亦随圣驾离去。我的惊恐还未散去，便见到被随从裹上厚厚外衣的男孩子，慢慢走过来牵起我的手道：“你...吓坏了吧？没事没事的，父皇母后他们都是好人，不会难为你的，以后常来陪我啊，我护着你。。”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臣妾便在此谢过了，小女年纪尚幼愚笨得紧，日后若有何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母亲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福下身子向他行礼。他赶忙虚扶了母亲一下，像个小大人一般说道：“夫人无需这般谦恭，本是宣慈唐突，若说怪也是应当责怪于我的。”
明黄色衣裳的男孩子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些，内侍见他身子实在不适，便欲携他回屋子里去，他也不再强撑。我和母亲皆躬身一福离开，刚回转过身去，我却被他叫住，轻声慢语很是好听。
“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啊？”
“婉莹，裴婉莹。”
他一瞬间笑得春光灿烂，也淡定回答：“李弘李宣慈，很高兴认识你。”
却不知，只那一抹笑容，足够晕染我余生的全部底色。
忠肃共懿，宣慈惠和。
宣慈，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