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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陛下口谕过东宫不及半日,便有正式的旨意传达下来。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弘强撑病体吩咐东宫侍卫三人不远千里奔赴黔州,算是以皇家名义接已然去世数月的长兄回家。梁王李忠因是罪人之身,加上死后已久尸身难能长途跋涉,只得就地火化。归葬长安的那日暴雨如注,骨灰抵达长安城郊正是凌晨,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废太子除了享有葬入皇陵的哀荣再无其他,甚至他身后事的处理都鲜少有人知道。

      李弘那些日子身体正在恢复中,草草为长兄举办的丧礼因为病痛拖累未能亲临。过去那些年的宫中老人大多已消散无踪,他同长兄的深厚感情唯有我能够切身体会,天气终于转暖之后,也便仍然是我,陪他前往皇陵再行吊唁。

      “弘儿没能早日让大哥早日入土为安,是我的罪过...”

      李弘此次拖了大半年才病愈,他撩起素色锦袍下摆恭敬跪地下拜,我便同他一同跪下去。李忠身为庶民且是戴罪之身,故而墓碑上并未有任何谥号,只是以弟弟李弘安葬兄长的名义草草镌刻几个不起眼的字而已。他携我一同向故太子李忠墓碑连续三叩首,因为满腔的愤懑与自责,起身时候略闭了闭眼睛缓解轻微不适,有些话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哥哥身子才见好,御医等人吩咐过要减少思虑,”我听到他的一番话轻柔叹气,却也是浮于表面蜻蜓点水的安慰,“大哥生性善良受了那样多艰难苦楚,时局阴晴不定恰似翻云覆雨,这必然发生的事情又怎么会怪罪到你身上。”

      我这一番话比较他更加充满理性,李弘心思过重的时候,反而是我能看得更加清明。他从小在长兄身边成长起来,性格同那位已逝之人七八分的相似。随着李忠的去世,武后粉墨登场之前那个时代的人尽皆被历史所掩埋,时局所限容不得后人缅怀前尘往事,我知晓此番劝慰对他并没有太大的作用,然而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尽力。

      被封宫中女官之后,我能够在大明宫内自由行动的时间地点都更加广泛,同宫中男女侍从也是越发熟稔。李弘身居太子之位众矢之的,人言可畏,同样地,我也能感受到身旁无数深意十足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揣测,也许是行走宫中习惯成自然,我常常选择无视这一切,只专心在他身边侍候。年龄渐长病疾增甚,他如今比原来更加虚弱的身体,除了细细养着别无他法,已经不允许有分毫损伤。

      “莹儿惯会这样劝我,哥哥都知道,你是为了我的身子好,”他淡淡笑着,神色有些莫名的凄凉萧瑟,“皇家的儿女从出生那一刻,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以前我从没有这样深刻的切身体会,可是当看到生死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李忠之事不可不说对帝王家子女都是一场巨大的打击,之前兄弟之间冒出苗头的剑拔弩张经此一事纷纷蛰伏起来。他心肺有疾日常言简意赅,一多说了话总是容易累,我见他面色发白忙握住他的手道:“哥哥过于敏感了,想这么多又是何必?”

      “我朝自曾祖时笃信道家,大哥身后化骨扬灰,对于我们而言已经是很大的罪过所致。哥哥只怕有一日,会有更多的骨肉同胞走上这样的道路,而我作为一国储君,甚至连帮他们说句话保全性命都做不到。”

      “哥哥莫要讲下去了,”我总归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听到此处有些难受,便道,“你的思虑莹儿知道,如今想那么多除了平添烦恼伤及自身,也着实一点好处都没有。莹儿一介女流见识短浅,旁的事非我所能置喙,我只是希望哥哥身体康健多陪莹儿一些时日,不祥的话,以后还是少说好吗?就算莹儿有求于你...”

      “好,我不说了。”

      他依旧眼眸清亮地看着我,似乎是做错事一样楚楚可怜的目光让我不忍心再责怪他什么,看得我低下头去良久不发一言。一双并没有多少力气的细瘦手掌覆盖上来,无形之中,给我一种足够的勇气和他一起面对未来一切不确定,即使如今这样的情势将我们彼此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我们只能拼命挣扎的同时,随波逐流。

      不知道是无形之中还是有意为之,笑容一瞬间将他的眼底充盈起来,将我湖水一般平静无波的生命,划开一道微弱却美丽的涟漪。

      我十四岁那年,可能是值得这辈子都萦绕于心的时光。光阴似箭,我们各自的命运漂浮不定,以至于后来的许多个日日夜夜,想起那段时光中已经消散在岁月的一些人和事,我依旧会有一丝扎心的疼痛。在往后多年那些已经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我和他每每念及此番往事,皆是百味杂陈而不愿再去提及。

      裴家立足长安帝都已经数十年有余,因此交游广阔确是必然。父亲乃是豪爽的武人,他喜爱与人交际,朝野内外无论皇亲贵戚奇人雅士皆有关系不错之人,其中一个,便是正任司卫少卿的杨思俭。

      “映柔恭贺伯父天衍之寿,愿伯父伯母福寿绵长,恩爱有加...”

      那年七夕前后,同样出身世家大族却一身清廉的杨思俭加官晋爵,同时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故土之上的妻女二人接到长安。父亲五十大寿不事奢靡却邀请了他一家人前来同乐,顺便,也是个让子女辈多认识些官场中人好日后便宜行事的机会。此番良苦用心,几位兄长天资聪慧均有所体会,我亦是不可能无从知晓。

      我与宫中一般女官不太相同,因为有李弘的庇佑而更加多了几分自由。李弘多年来从不苛待于我,他知我今日有事便予我一日修整,然而是我悬心,也便在宫中细心盯着煮了雪梨膏给他润喉方才放心回来换好衣服过去,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酒过三巡父兄们均在外堂高谈阔论,母亲便携杨氏母女单独交谈,杨家的女儿被母亲唤上前来行礼,她福下身子来口中念念有词,一派世家小姐的落落大方之态。

      杨小姐比我大不了太多,已经是快要及笄的年纪,正是青春年少容貌昳丽的时候,出门抛头露面便很容易得人青眼相加。母亲听了方才的贺词很是受用便伸手将她牵过来,极是喜欢地握着她,语调之间更添几分慈爱:“多谢我们映柔,你的心意我和你伯父收下便是,何必多礼。”

      “伯母好生客气,侄女应当的。”

      “夫人教养女儿可极是有方,映柔这谦逊大方的性子可是同你们夫妻像了十足十,”母亲笑着将话题转向了杨夫人,“不像我家丫头,惯是让她父兄一味娇宠坏了。”

      杨思俭年过半百虽然唯有一女,夫妇之间却是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婚后几十载恩爱不减当年。杨夫人早年身子不好难以受孕,直至三十余岁才有了这唯一的女儿,养到十五岁过去仍旧不舍得嫁出府门,我放眼望去,那仪态端庄的女子冲我微笑,她同我年纪相仿,除了方才展现出来的懂事守礼,更显得兰心蕙质。

      “嫂嫂实是过谦,哪有您说的那么好...”

      “可不是么?我家丫头只会一味地疯,若是说风采卓然谁又能比得上您家映柔小姐,帝都诸位贵族小姐中的魁首,从今往后可是要易主了。”

      正说着话,听得母亲的一番夸奖,姑娘家已经面露绯红之色。杨伯父出身杨氏侧系旁枝,早些年穷困时并不受家族重视,故而女儿在故乡长到今日才进得京城。听母亲在家时候说起,她熟读四书五经并非见识短浅的女子,还要我多同她学着一些,我见她面容温和心生亲近,便不由自主凑近一些表示友好。

      母亲见我在一室之内憋得难受,微笑回答道:“你们年轻的姑娘爱玩,婉莹且带着你映柔姐姐出去透透气罢...我同你婶母且有些体己话说。”

      她虽说是小地方长大的女孩子,却并没有乡下那些过于小家子气的毛病,于是我牵起她的手,她也便同两位长辈行过礼离开去。杨映柔并不是拘束的人,于是不知为何,我竟然也同她亲切有加。

      初秋时节的晚间风中已经有了寒意,我同她虽说是初次谋面却是越发投缘,守着长辈时候她乃是最懂事的女儿,此刻却同我讲着小地方一些新奇的见闻,不知不觉之间一两个时辰过去,我们本来拘谨的谈话也逐渐放开些许。我在风中打了个寒战,杨映柔便极是贴心地解开身上的披风搭在我肩膀上,让我觉得有个姐姐是那样温暖。

      “映柔姐姐这样周到,以后若是谁娶了你过门,不知那人该有多大福气。”

      “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她轻轻叹口气,大我几个月,言语之间却难得的成熟稳重,却不由得转了话题问我,“婉莹只顾着说我,母亲说你常年在太子殿下身边伴读感情深厚,姐姐未曾见过有些好奇,尊贵的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人啊?”

      说到太子,我不由得低下了头害羞起来。还有一年我便到了适嫁之龄,皇家的儿子往往成家早于民间男子,他还有几年才成年,这些年来婚事却也渐渐被提上了日程,只因他身体羸弱经常生病才耽误下来。我与他有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东宫众人也都在传我十有八九是未来的太子妃人选。他天生性格内敛,每每听到这些话皆笑着搪塞过去,而墨色的瞳仁里流露出的深情款款,那样深刻地留在了我的心间。

      “殿下是温润如玉的人,这个世间,再没什么男子比他更好了。”

      “所以,妹妹许是要早于姐姐许了如意郎君,也是极有可能的呢...”

      杨映柔说着说着咯咯笑起来,对我无意间关于李弘的称赞表示认同。彼时我们关系极好,而且我年纪尚幼,并不知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将我们注定推向了人生的两端,我们本来可以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被无数双无形之手左右出一幕幕戏剧,你方唱罢我登场,终究重归于平静。

      我低下了头,因为这场戏中有他的存在,于是心里如丝绦缠绕的不愿剪断那种快乐,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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