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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昭褚三十三 ...

  •   昭褚三十三年

      我十三岁

      遵照巫灵婆婆的遗言爬上浮梦岛的天砌,跳入荒海。她让我朝着神鸟飞起的方向去延续知梦一族的血脉。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荒海沉浮,饿了就吃海里的藻菜,晚上伴着星星在礁石上安眠,鲛鲨会围着礁石在夜空下嬉戏,海月总能汇成一片彩色的幻海。(海月是水母)

      巫灵婆婆说知梦族是鲛人的后裔,生得鲛鲨护卫,更能在海里畅游自如,只是尾化双足,亦不能长生,同寻常人一样要经历生老病死,几世轮回。

      我不知道我在海里飘荡了多久,唯一的信念就是顺着神鸟飞起的方向拼命的游,直到有一天,深蓝的海水变成了浅色,鲛鲨折道退回深海,我披着海藻做成的衣服,第一次踏上中原人的土地,像个傻子一样,被中原人的城楼震惊得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和这么多的颜色,比海底的珊瑚和鱼群还要缤纷,还要绚丽。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对着我指指点点,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朝我身上扔着碎石、菜叶……嘈杂的声音吵得我脑袋生疼,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或是在笑什么,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害怕得用双手捂住耳朵,恨不得把头插进土里,以求与世隔绝。

      之后,就被人拖走了,随意的扔到一个阴暗潮湿,散发着像是死鱼恶臭一样的地方,每天会有人送一顿味道很奇怪的食物放在铁栏杆的外面,说不上好吃,只能勉强下咽。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原来叫监狱。

      中原人的官兵把我当成了来自异族的奸细。

      我成了渔琅县这座海边小城的监狱里年纪最小的女性囚徒。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的某一天我依旧缩在角落里戒备的看着铁栏外面,其他牢房的几个男人总会趁狱卒不在的时候对着我吹口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放声大笑,像是不怀好意。每每这种情况我都会害怕的躲到牢房最里侧的角落里,拼命的捂着耳朵把身子蜷缩在墙体的阴影下。

      那时候,每天都盼着黑夜的降临。只有活在黑暗里,把自己藏匿在夜色之中,才能稍稍放松心神,小睡一会。

      在我眼里,对黑夜未知的恐惧远远抵不过中原人善变的面孔。

      那一天,他们正对着我猥笑吹哨的时候,狱卒带了个少年进来,先前还在调笑我的男人们瞬息安静,换上一副纯善无害的表情双手扒拉在铁栏杆上朝外面的狱卒喊着什么,他们每次都这样,狱卒也从来没搭理过他们,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喊着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冤枉。

      新来的少年却有些不同,他被狱卒关到了我隔壁空置的一间牢房。起初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的在稻草上坐着,时不时的会拿树枝在地板上面虚画几下,完了又开始发呆,一呆就是一整天。

      我很好奇他在做什么,就总是暗搓搓的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看他,他发一整天的呆,我就看他一整天,不厌其烦。

      后来,对面男人们的调笑对象就从我变成了我们两个。他虽是男儿身,奈何长得俊俏,像是天生不染烟尘,一身劣质的囚服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清逸脱俗的气质来,煞是好看。

      明明身在囚笼,却好似开在泥塘中的芙蕖,污而不浊,妖而不艳。

      狱卒送完饭出去后不久,那几个男人又开始了,“咻”的一声口哨惊得我把碗摔在地上,本就不多的吃食落了一大半在土里,我来不及把剩下的那半碗收好,害怕的退回到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男人们爆发出了极为得逞的大笑声。

      那个少年似是看了我一眼。男人们招惹的对象也有他,他却不为所动,依旧捧着自己的饭碗,吃饭的姿态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被无视的几个男人起先还很愤怒,后来就觉得无趣了。他们不再招惹他,不对他吹口哨,却在我身上变本加厉,甚至在解手的时候故意把木盆对着我的方向,还发声示意我盯着他们看。

      我只得把头插进稻草堆里,拼命的抓起边上的稻草往自己身上胡乱盖着。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少年说话,声音青冷笃定,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从那之后那几个男人就变得格外安分,再没有欺负过我。

      后来他开始教我说话,从最基本的吃饭开始,像教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狱卒给囚犯的食物格外丰盛,在平日的基础上加了一个鸡腿和两坨不大的红烧肉,似乎是赶上了中原人的什么节日。我吃得津津有味,少年却看着碗里的食物微微皱起了眉头,貌似还有几分嫌弃,就见他半天没有下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忽的便把视线投到了我身上,看着我手里几乎被舔干净的瓷碗,眼神一亮,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对他没有敌意,见他一个劲的冲我招手,嘴里还说着什么,基本上没考虑太多就慢腾腾的挪了过去。

      他把手伸过铁栏拿走了我的空碗,随后把他碗里一半的饭食和那两块红烧肉一起分到了我碗里,递给了我。

      我愣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用意。他也看着我,试探性的跟我说了些话,我听不懂,仍旧看着他,他大抵是反应过来我听不懂中原人的话语,面上微微一笑,又用手轻轻的揉了揉我的头发,随后指了指我手里的碗,又抬了抬自己的碗,跟我说“吃饭。”

      他很聪明,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不单让狱卒破例把我们两关在了一起,甚至还心甘情愿的从外面带了纸笔给他。他会在纸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跟我说这个是马车,那个是兔子,还有各种花鸟虫鱼、飞禽走兽……

      我也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神鸟被中原人叫做金乌,也叫做日。

      两年的时间漫长而又急促,我已经能大概听得懂中原人的话语,满心期待的等着他教我认字,却在第二个年头的凛冬时节被人斩断了希望。牢房里突然来了两个衣着华贵的人,他们高高在上,严词色令的让狱卒把他从牢房中带了出去。

      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想要去阻拦他们,却被人一脚踹了回来,趴在地上吐了口血,再想站起来的时候却见狱卒已经拴好了铁链,他挣扎着回过头来看我,让我等他回来。

      那天夜里,我缩着身子蹲在草窝里,一动不动的盯着牢门的方向,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错过了他回来的点,不能第一时间把暖好的草窝让给他休息。

      两天过去了,他依旧没有回来。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过得很慢很慢……

      然后有那么一瞬间,牢房的上方突然轻飘飘的落了片雪花下来,冰冰凉凉了的贴在我手背上,我愣愣的抬头,起身朝着雪花飘来的方向走去,许是这座监狱太久没人翻修,不知是哪处地方破了个洞,那个早晨,天刚稍亮,昏暗的牢房里迷蒙间透了股白色,我看见墙头上方那处常年射不进一缕阳光的小小窗户里,正轻悠悠的飘下几朵雪花,粘落在我干裂脱水的面庞上,像极了浮梦岛上仙灵鸟拍翅时落下的羽毛。

      雪花飘了一上午,在最后一瓣雪花落下来的瞬间,我终于支撑不住,“嘭”的一声跪倒在地上,寂寞像一根细长笔直的丝线从心头穿入黑暗,延伸到漫无边际的夜色中,我被困在那里,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孤寂,很长一段时间,一到深夜,便会从梦中惊醒,嚎啕大哭,有时候声音大了,惹得旁边牢房的几个汉子对我破口大骂,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就隔着铁栏骂了回去,顿时间只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之后日日如此,心情不好就大哭,心情一好就开骂,不知不觉间,不仅骂人的功夫大有长进,竟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突然有一天,那扇曾经飘过雪花的小洞里忽的就落了几片花瓣下来,带着桃色的芬芳。

      身后传来了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我回头……

      看见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锁链扔在地上,说天帝庆寿,大赦天下,我可以走了。

      却不知道,所谓的大赦天下,实则只独独赦了我一人。

      临走前,狱卒朝我手里塞了张字条,那字条泛黄,已有些旧了,上面整整齐齐的写了两排小字,我看不懂,却认出了那人的笔迹。狱卒说是受人之托,要在我离开时亲手交到我手里。

      后来,我请了路边的测字先生帮我看那张字条,老先生接过字条瞥了一眼,转头跟我说“给你留字条的那个人姓古,名唤七郎,他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司遇,还说让你不要挂念他,若是有缘,自会重逢。”

      我谢过老先生,小心翼翼的把字条贴身放好,心里一遍遍的默念那个名字——

      古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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