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昭离》白漪引

9、张家

　　次日，宋老见到赵昭离带过来的琴，很是惊奇，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确实是一个上佳的好琴。
　　拨了几下，见琴音韵沈厚清越，余韵绵长，更是欣喜，连连道：“你要是没有学琴的天赋，那可就真是浪费了这把好琴了。”
　　又即兴弹了一曲《绿水》，琴声孱孱流动，如幽谷山泉，月下清溪，悠悠扬扬，令人神往陶醉。
　　赵昭离听着，虽不懂琴，也不禁沉浸其中。宋老一曲弹罢，不由得叹道：“许久未弹，倒是有些生疏了。可惜珍儿于琴道上天赋平庸，倒不知道你是如何了。”
　　赵昭离于琴道上大概还是有灵气的，他前世曾有过一些了解，不至于真的一窍不通。再加上这琴对张氏意义非凡，是他那未曾谋面的外祖母的遗物，于此更为上心。
　　宋老也颇为满意，教导的更加认真。知道赵昭离抓周还抓了一把古琴，还打趣道他与琴缘分不浅，又哪里知道赵昭离当初只是不想引人注目，才随手抓了个离自己最近的。
　　倒是宋琛和他姐姐一样，对琴不怎么感兴趣，听着就犯困。宋老看着自已这个天真懵懂的孙子，再看着比孙子仅大了一岁，却安静从容的徒弟，总忍不住唉声叹气。
　　赵昭离回北院的路上，倒是碰到了自已二哥赵昭玉，自赵昭离离开学堂后，两人见面就极少了。赵昭玉见到这个四弟，心里头很有些复杂，语气也带上些疏离冷淡，淡淡道：“四弟刚从宋先生那儿回来？”
　　这语气中的疏离和隐隐的排斥赵昭离怎么会察觉不到，只是不欲多做纠缠，只是行了个礼，平静答道：“确实是刚从先生那回来。”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最后还是赵昭玉先开了口：“那四弟就先回去吧。”两人便擦肩而过。
　　赵昭离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穿着姜黄色折技花夹纱衫裙的女孩子走了过来，正是他的四姐赵昭华。
　　赵昭玉见着妹妹，神情缓和下来，赵昭华这几日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又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有了疼爱之意。
　　“刚才走过去的是四弟弟？”赵昭华淡笑地道，又仿佛想起什么，接着道：“听说张姨娘又要为府里添丁，可真是件喜事。”
　　赵昭玉不愿提起他，随意应付了几句。却没留意到赵昭华往赵昭离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边划过一抹诡异的微笑。
　　回来之后，赵昭离便发现张氏今日很不对劲，眉宇之间满是忧愁，一看就是藏有心事。便悄悄拉了春桃私下里问：“姨娘早上还是好好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春桃有些欲言又止，却敌不过赵昭离百般追问，想着他素来是个有主见的，告诉他也无防，便压低声音道：“今日府里负责采买的丫鬟递了姨娘一封信，是姨娘的娘家嫂子写的，说是家里欠了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姨娘的哥哥都要把自个的女儿典卖了，求着姨娘想想办法。”
　　张氏当初进了赵府，也是阴差阳错。张家在张氏父亲这一辈也算是殷实人家，张氏父亲更是年纪轻轻的就中了举。
　　年少风流，邂逅了张氏的生母，她生母原本是个官家小姐，只是后来父亲获罪，家破人亡，自己更是沦落成身份底下的官妓。直至后来偶然遇到张氏的父亲，见她容貌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又身世堪怜，起了恋慕之心，费了大力气为她脱了妓籍。
　　只是他已有了妻室，但张氏生母感念他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又无处可去，便答应做了妾室。刚开始也的确是受了一段时间宠爱的，生下了张氏，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张氏的父亲上京赶考时染了重病，不幸病逝。张氏的母亲忧伤成疾，不久也去了，只留下张氏孤零零的一个人。
　　嫡母本就嫉妒张氏的母亲，张氏在家里过得连下人都不如。要不是生了一张绝色的脸，嫡母想着待价而沽，早就被折腾死了。
　　张氏的嫡兄也是个骄奢淫逸的败家子，没过几年就把家产败得差不多了。等到张氏还不满十五岁，就把她卖到一个年近半百的富商家里做妾，得了一大笔银子。只是因着当时恰巧赵明熹上任，为了和新的知州打好关系，那富商才忍痛把绝色美人献了上去。
　　虽说张氏的嫡母兄长待她不好，但嫂子却是个温顺和善的，当初还求着丈夫不要把她卖去做妾。因此张氏今日收了信，才会如此心绪不宁。
　　赵昭离不知道张氏的身世和其中的内情，只是张氏平日里从不对他提起娘家，他猜测张氏在娘家里过得并不好，但以她温柔和善的性子，必不忍心见着侄女真的被卖掉。不得不说，赵昭离几乎都猜对了。
　　知道了前因后果，赵昭离便去找了张氏，张氏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他不想她为这件事操心。开口便道：“姨娘，春桃都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明日我去找舅舅，一定不会让表妹被卖掉的。”
　　张氏怔怔的看着赵昭离，神情忧虑，略带悲戚，声音很是激愤地道：“当初卖掉我也就算了，怎么连自个的亲生女儿都要卖了，他究竟还是不是人啊？”
　　赵昭离听到前半句，心里便升腾起了怒火，他从不知道张氏竟是被卖到赵府的，难怪她从来不提及娘家，想来是真的厌恶痛绝了。
　　又担心张氏情绪这么激动会动了胎气，只好又温和地安慰她。张氏这才平静下来，对着赵昭离道：“当年你舅母对我却是不错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让你表妹真的被卖了。”
　　可张氏又出不了府，让儿子出面，又觉得他虽说聪慧，但年龄太小了，实在是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赵昭离看出了张氏在担心什么，劝慰道：“我带着岳海，再带着几个小厮，姨娘总该放心了吧。”
　　张氏总算是被说服了，忙让春桃拿了个樟木匣出来，最近母子俩的月例没被苛扣，再加上赵明熹偶尔的赏赐，倒是也存下了二十多两银子。
　　嫂子张徐氏在信里支支吾吾，没说到底欠了多少两银子，张氏便猜到恐怕不是一笔
　　小数目。又把手腕上刚带上没几天的白玉镯子褪了下来，这镯子成色上佳，也能值一些银子。
　　张氏把这些装好，红着眼睛，她那个嫡兄向来不是个好东西，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嫂嫂跟着他没少受委屈。这次若不是真的没办法了，也不会求到她这里。
　　又不放心地叮嘱赵昭离：“明日你出门时一定要多带几个人，那地方鱼龙混杂，又离得偏僻，万万要当心些。姨娘那个嫡兄和嫡母不是好相与的，不要理睬他们，把钱交到你舅母手里就好了，”唉了口气，又道：“要不是实在不放心，怕他又把银子拿去赌了，我也不会让你去。”
　　赵昭离应承了下来。把装着他们几乎全部家当的匣子收好，对那个所谓舅舅更加厌恶。
　　翌日一大早，赵昭离就匆匆出发了。等到了张姨娘说的那个胡同，里头住的人大都是些贩夫走卒，平头百姓，穿着粗布麻衣，大着嗓门，吵吵嚷嚷。
　　哪里见到过赵昭离这样穿着锦锻，又长得像仙童似的小孩子。看到他后面跟了几个人高马壮的小厮，不敢靠近，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岳海走到人群中随意拦了一个人，开口问道：“大娘，你可知道张德山家住在哪吗？”
　　那大娘一听这话，心想张德山整天游手好闲，还要老婆赚钱养家，哪来的贵人竟会找他家做什么。不过还是带了路，见到赵昭离一行人往张家去了，倒是有好些人围着瞧热闹。
　　等到岳海先去敲了门，开门是一个形容憔悴的妇人，眼角还带着青紫，乍见到他们，还很是吃了一惊。
　　赵昭离走了前去，问道：“可是舅母？”
　　看到赵昭离那肖似自己小姑子的容貌，张徐氏眼流瞬间流了下来，她与小姑子关系极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婆婆把她卖给人
　　做妾，这些年里心里头一直都愧疚着。
　　又胡乱抹了把眼泪，连忙把外甥迎了进来。屋子里黑黝黝的，十分简陋，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张徐氏打量一身锦锻又举止优雅的赵昭离，想着小姑子这些年来应该过的不错，也就
　　稍稍放下心来。当初张德山得了那一大笔银子，没两年就挥霍完了，张家又破落下来，婆婆不久前也去世了，可丈夫那个好赌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她没脸去见张氏，若不是这次张德山欠了一屁股债，要卖了女儿，她也不会找上小姑子。
　　张徐氏的女儿唤做小茹，比赵昭离还小几个月，虽说瘦弱，但样貌却是不错的，也难怪张德山起了心思要卖掉。
　　她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好奇地看着赵昭离这个表哥。
　　赵昭离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舅舅欠了多少钱？”
　　张徐氏颇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二十两银子。”这确实是一笔大数目了。
　　把匣子递给张徐氏，赵昭离道：“这里头的银子倒是够了，多余的算是姨娘的心意。”
　　张徐氏连忙道：“用不了这么多的，二十两就够了的。”
　　“舅母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还是拿着吧。”赵昭离放缓了语气。
　　见赵昭离执意如此，张徐氏只好收下了，心里对小姑子万分感激，托赵昭离代她问好。对着他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赵昭离也不好呆的太久，便匆匆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