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昭离》白漪引

6、拜师

　　白姨娘住的院子唤漪兰院，虽没有正院富丽堂皇，但却胜在清雅别致。屋内的装饰摆设都是用了心思的，温馨恬然，令人倍感舒适。
　　赵明熹熹爱白姨娘，不光是因为她是自己母亲的救命恩人，最重要的是她知情知趣，进退有度，又极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总能让赵明熹感到舒适。
　　王氏虽是他发妻，可性子却是个要强的，两人难免偶尔有些冲突，两人比起来，自是白姨娘柔情似水的性子更得他心意。
　　白姨那里宁静舒适，他平日就喜欢过来漪兰院这边。
　　赵明熹正躺在榻上看书，白姨娘捧着茶点，施施然地走过来。她今日着了身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挽了随云髻，插着并蒂海棠花步摇，桃花玉面，清眸流盼。虽生育过两个孩子，却仍肌肤细腻，身姿袅娜，只是更显成熟风韵。
　　轻轻地把茶点整齐地摆放桌子上，白姨娘柔声道：“妾身刚刚泡了茶，老爷要不要尝尝？”
　　赵明熹放下书卷，端起来抿了一口，正是他平日里喜欢喝的洞庭碧螺春。赵明熹喝了茶，开口道：“前几日我考了考玉哥儿，他的文章愈发精益了。”语气中掩不住骄傲之意。
　　白姨娘听得这话，想着儿子这般争气，自然是高兴的，笑吟吟地道：“玉哥儿天生聪慧，自个儿又是个勤奋好学的，能不精益吗？”
　　“那倒说的是。”赵明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道：“只是徐先生不过是秀才功名，学问有限，我怕他教不了玉哥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玉哥的资质。只是这锦州又不比京城，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先生。我又有工务在身，怕是也没什么闲暇教他。”
　　白姨娘听到赵明熹这样说，心里也紧张了起来，儿子就是她的希望，哪能不忧虑。
　　赵明熹又沉思了半响，最后脑海里倒是闪过一个人。见白姨娘担忧的眼神，便道：“倒是有一个人，只是不知道玉哥儿能不能被他看中，若是有机会，让玉哥儿去见见他。”
　　白姨娘见一向对儿子的天资赞不绝口的赵明熹都犹豫迟疑，担心人家看不上自己的儿子，便知道定是厉害的人物，有心想多问问，却见赵明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得默默住了口，把这事放在心里。
　　赵明熹想起的人就是刚刚致仕的宋老，宋老是当世大儒，听闻就连皇帝也曾有意让他教导宫里的诸位皇子，只不过被他婉拒。
　　宋老这人性子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在朝野上孤立无援，没少遭受排挤打压，皇帝也愈来愈疏远了他。心灰意冷之下干脆辞宫回了老家，便是赵明熹任职的锦州，赵明熹还打算去亲自上门拜访。
　　他想着宋老虽性情刚直，那学问却是极好的，若是能让儿子拜入他门下，岂不美哉，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需细细谋划。
　　赵明熹这日来了正院，赵昭琉看见父亲过来了，连扑到他怀里。她穿了身石榴红的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格外明丽娇俏。赵明熹一向宠爱这个女儿，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自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打开一看，是一颗硕大的粉珍珠，莹润无暇，色泽分明。
　　赵昭琉一眼就喜欢上了，把匣子接过来，细细地把玩着。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爹爹给了六妹妹没有？”
　　赵昭琉说的六妹妹，就是李姨娘的女儿赵昭雅，因着龙凤胎的吉兆，又是幼子幼女的缘故，赵明熹对小女儿也是颇为喜爱的。在众多女儿中可以说就是赵昭琉和赵昭雅最为受宠，有什么好东西也会先给她们。
　　赵昭琉一向不喜欢这个小自已不到一岁的妹妹，上回她新得了一串绿松石项链，几个姐姐都羡慕的不得了。结果赵昭雅隔天却戴了串一模一样的出来，气得她回去就把项链扔了。
　　故而此时才问赵明熹道。赵明熹笑着应道：“别人都没有的，就给了你一个人，拿去镶在簪子上，戴着也好看。”
　　赵昭琉这才高兴起来，捧着匣子给王氏看。王氏笑道：“瞧着你高兴的，明个儿就送到银楼去，给你打个漂亮的簪子。”
　　又坐了一会儿，赵明熹仿若无意地提起：“我记得你那儿有一幅画，就是那幅《溪山春晓图。”
　　“老爷问这个做什么？”王氏目中疑惑。《溪山春晓图》是前朝大家的名画，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这幅画几经辗转，后来到了王家手里，王氏的父母疼爱女儿，就把这幅画作了王氏的陪嫁。
　　“改日我要去拜访一位前辈，那位前辈喜爱书画，我想起来你这里倒有一幅好画儿。”
　　王氏不懂书画，虽然知道那画儿价值不凡，平日里却只是锁在箱底。要不是赵明熹提起，她都要忘了。
　　想着自己留看也没什么用，便转头吩咐丫丫鬟夏荷道：“你去把我屋子里那个红酸枝木箱子底下放着的画儿拿过来。”
　　不一会夏荷就捧了个画匣回来，赵明熹得了画，又留下来陪王氏母女用了午膳，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春光明媚，碧空如洗。
　　微风荡起涟漪，湖面波光粼粼，碧绿的湖水清澈见底，零星地飘荡着几片荷叶。碧波湖畔，是一方水榭。
　　水榭里，宋老仔细地鉴常着桌上辅着的一幅画，凝视了好一会儿，突然抚掌大笑道：“果然是惠崇的《溪山春晓图》。”
　　宋老一生挚爱书画，不然也不会一听到《溪山春晓图》的消息就巴巴得赶到赵府。他致仕在家后，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表达过希望他能指导自己孩子的意思，就连族里也有人带着孩子上门。
　　但都被他推辞了，呆在家里含饴弄孙多好，实在不想再收个徒弟给自己增事儿。
　　可看着桌上的这幅《溪山春晓图》，实在是舍不得啊，心里挣扎了许久，宋老还是妥协了。罢了，罢了，端看合不合眼缘吧。
　　见宋老松了口，赵明熹面上一喜，连忙叫人把府里的公子都带过来。当然，还没开蒙赵昭嘉不算。
　　其实赵明熹对另两个儿子是没抱什么期望的，只是他要是直接单单叫了赵昭玉一个人，难免显得厚此薄彼，落人口舌。王氏那里恐怕又要闹腾。所幸都一块叫过来，若是真有幸被
　　宋老收作入室弟子，那也是玉哥儿自已的本事，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三人进了水榭，便见赵明熹对面坐着一老者，广袖长袍，须发皆白，看着精神矍铄，气度不凡。
　　赵昭玉感觉到父亲投过来的视线，心中一顿，若只是父亲的客人，断断不会让他们几个过来，想到前日姨娘说的话，便有了猜测。立刻敛息收神，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赵明熹笑着道：“这几个便是犬子了，”又招手试意赵昭玉上前，“这是我的次子昭玉，天资却是不错，又是个勤勉的，比他的兄弟们强了不少，最是让我省心。”至于赵昭宣和赵昭离，只是简单介绍了下。
　　赵昭玉面容俊秀，气度温雅，站在那儿便是个风度翩翩的小少年，特别是在小胖墩赵昭宣的衬托下，愈发显得鹤立鸡群。
　　宋老盯着赵昭玉打量了一会儿，抚了抚胡须，眼中意味不明。
　　饶是赵昭玉素来镇定，在这般锐利的如同实质的目光下，也不由得心中发怵，仿佛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直到视线转移到他的两个弟弟身上，他才如释重负。
　　宋老看了一会儿，突然出人意料地道：“我看你这个小儿子倒是不错。”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赵昭离，精致如玉的小脸上难得呆愣了一下。这会子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赵明熹想要把赵昭玉引荐给这个老先生，他充其量只是个陪衬，怎么就提到了自己。
　　赵昭玉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身边的四弟，一时间心里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印象里一向安静沉默的弟弟会被看上。
　　就连赵明熹都惊地望着自己这个素来没怎么关注过的四子。
　　宋老可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自顾自地道：“瞧着是个安静听话的，正好和我孙子差不多大，作个伴也好。”又转头对着赵明熹道：“抽空带这孩子来我府上，行个正式的拜师礼吧。”
　　赵明熹见宋老心意已绝，又怕再说多了宋老真的谁都不肯收下了，只好点头应是。
　　颇为遗憾地看了次子一眼，又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的四子，见他文文静静，一双眼睛晶莹明澈，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秀气，像极了张姨娘。
　　脑中浮现一道美丽的倩影，竟是忆起张氏那曾经惊为天人的美貌，颇有几分触动，觉得这个结果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难得温和看了看赵昭离，又嘉奖了几句。
　　等到赵昭离回到了北院，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不知道那位宋老怎么看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