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98、暗斗 叶轻目展颜

　　修玄素说他有法子。

　　那一瞬间郑怀邑背对着修玄素，嘴角上扬，无声地笑了笑。寂静之中无声流淌起淡淡的情愫，在二人心间来回流转，书生的语气隐隐带着几分炫耀，可压低了声音又似乎是在宽慰这位一直无所不能的大公子。

　　转身时，郑怀邑却是换上了惊讶的神情，像是配合着什么表演。

　　“你有什么法子？”

　　“老陈从沂县回来了。他说叶轻目为了感谢我，亲自去东昌府为我请功，东昌知府贺兰奇已经决定还我人情，我打算这回便用上。”

　　郑怀邑的心思极快，或者说这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故而只略微沉吟，便道：“你想让贺兰奇上疏弹劾张钰？”

　　修玄素点了点头，“贺兰奇和张钰乃是同级，各府本就互相监察，如今得了这个机会，贺兰奇没有理由不答应我。”

　　郑怀邑皱了皱眉：“贺兰奇此人胆小怕事，虽说他与张钰同级，但张钰如今是郑翰君手下的得力走狗，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正因张钰是郑翰君的臂膀，他贺兰奇才要借此机会，让张钰下台。”修玄素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郑怀邑道：“怎么说？”

　　修玄素道：“合县一事贺兰奇虽未参与，但毕竟两县合一都归了东昌府，张钰自然要将这笔账算在贺兰奇的头上。如今郑翰君坐到了青州布政使的位置，这每年的考功就捏在了他的手里，贺兰奇必定讨不了好，不若借此机会让张钰下台，好让郑翰君知道他贺兰奇虽是个温顺的兔子，惹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你没见过贺兰奇，你就知道贺兰奇心里做什么打算。”

　　“老陈回来后，我给叶大人回信感谢，他后来又给我写信，曾言贺兰奇因为将近年底考功，脾气比往日暴躁了许多。我想，此番若有机会扳倒张钰，即便不是为了帮我，他也自有决断。而今我主动请求，他知有我配合，该会更加上心了。”

　　郑怀邑笑了笑，“没想到叶轻目如今手握沂县这么大的地盘，还能向你问政求教，果真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官呐！”

　　“倒是被你瞧出来了。”修玄素抿嘴忍笑。

　　“若不是想讨好贺兰奇，他又怎会将贺兰奇的窘境告诉你。也算是天道循环，这刚有人想睡觉，就有人来递枕头。”

　　郑怀邑握上书生的手，讨好道：“看来你心里大事可以放下了，不生我气了吧？”

　　修玄素心里一动，反手捉住郑怀邑的手移动到自己的纽襻上。

　　郑怀邑眼中露出得意之色，正要去解纽襻，修玄素却猛地后退，认真地道：“夜深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郑怀邑瞪圆了眼睛，“你……你戏弄我！”

　　修玄素垂眸不语，郑怀邑挥袖走到门口，蓦地又气呼呼的转过身，眯起眼道：“好呀，原来你喜欢这一口。”

　　修玄素眨了眨眼：“什么？”

　　“嘿嘿！”

　　郑怀邑嬉笑了一声，猛地朝修玄素扑了过去，将其拦腰抱起，大笑道：“你既然喜欢这样，你可别怪我了。”

　　“你放肆……你……我……我堂堂朝廷命官……唔……”

　　“朝廷命官？别说是七品，你就是坐到了一品，那也是在我下面！”

　　济宁府，郑翰君看着张钰，眼里颇有几分厌弃。

　　“你堂堂一府正堂，没事老往我这溜达干什么？”

　　张钰近日惹了一身骚，理应主动避嫌，但话憋在心里，他又实在不太爽快。

　　“大人，那修玄素活生生从下官这里剐走了一个县，送到了贺兰奇的嘴里。这贺兰奇虽说胆小如鼠，可却持官刚正，对大人您毫无恭谨之心，这小书生白白送了贺兰奇这么大的好处，贺兰奇要是投桃报李，下官怕压不住这书生的升迁呐！”

　　郑翰君气道：“你才是他的直属上官，哪里轮得到旁人插手？怎么，你的意思，非得我亲自来压他，你才有把握搞定一个七品县令？那我要你还来干什么？张钰，我发现自从合县一事被皇帝申斥，你是越来越束手束脚了！我看，不如我奏请皇帝，将你调回帝京如何？”

　　张钰听了大惊，竟直接单膝跪下，告饶道：“大人息怒！下官若调回帝京，东平府苦心经营的势力都要付诸东流啊！下官绝非贪图地方逍遥，下官全都是为了大人着想呐！那修玄素虽官居末流，却受天子赏识，不得不防！”

　　郑翰君乜着张钰，道：“若非我提前将吴宗道调到你手下，青灵县如何会空缺？若无空缺，修玄素就不会来。你还不明白我的打算吗？”

　　张钰略微沉吟就明白了郑翰君的心思，不由一喜：“大人真是深谋远虑，青州乃大人的主场，想要弄倒一个知县，根本就是反手之间。”

　　郑韩君冷笑：“你别把人往我这推，这事你要是办不成，你就自己收拾收拾回帝京吧。”

　　张钰尴尬地笑了笑：“请大人指教一二。”

　　“你啊！”郑翰君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张钰，“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以前捞钱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怎么如今让你弄个县令，就一点头绪都没有！”

　　“下官……”张钰不敢说自己对修玄素没由来有些惧怕。

　　“算了算了！修玄素此人长于刑名，历任礼房、刑房书吏，听说在衮州还指挥过军队，在临沂又涉及税赋和工程营造，可以说……是个全才。你想压他的考功，万不能从他处理县务的能力上下手。”

　　“是。”

　　“可历年考功，各县的刑案都需控制在一定的数量之内，就算他逢案必破，可若今年青灵县出现三件以上的故意杀人命案，便代表此县民风日下，知县宣传律法和礼教都不到位，乃懒政之行，考功时必定要取末等。”

　　“是。”

　　“届时你以此为由，年末的喜银全部削减三层，使其手下心生怨愤，怠慢县务，从而大大削弱青灵县衙的能力。另外，青灵县县学的教谕是我的人，我会让他……”

　　郑翰君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望着眼巴巴盯着他的张钰怒意横生。

　　“作为知府，当能举一反三，下去吧。”

　　张钰搓了搓手，却见郑翰君已经不再看他，只好行礼告退。

　　修玄素的亲笔信很快就送到了沂县，叶轻目看罢信中内容，很快便驾马赶去了东昌城。

　　他初掌沂县这个堪比一个上等县大的地盘，这几个月来经常与东昌知府贺兰奇走动，一来二去便成了贺兰奇的心腹。

　　贺兰奇此人虽胆小怕事，但他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不仅文采不俗，政绩在青州也算是出类拔萃，故而能在郑翰君的有意排挤下，始终执掌着东昌府。

　　郑翰君布子下棋，原本在东昌府下的几个下等县埋了不少，但贺兰奇御下水平极高，竟揪出了几个滥竽充数的地方官吏，引得郑翰君颇为忌惮，再也不敢插手东昌府诸事。

　　贺兰奇原本希望派驻到青州的巡抚宋槿能在青州常驻，未想宋槿捞了一大笔政绩后回京高升了都御史，现如今眼看郑翰君坐上了青州布政使的高位，又没有巡抚惮压，已然成了青州的封疆大吏，一向怕事的贺兰奇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前途了。

　　“大人，叶轻目来了。”

　　贺兰奇手里抱着药枕，他常年事必躬亲，落下了一些小毛病，需要时时携带药枕保持自己心神安宁。

　　听闻手下来报，贺兰奇心中微动，挑眉道：“泽新来了，快请进来。”

　　不刻叶轻目被请入暖阁，贺兰奇扫了他一眼，目光凝定在叶轻目手里的信封上，道：“叶泽新，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贺兰奇是丹凤眼，眼润而瞳黑，鼻似悬胆，颔下天生无须，看上去比叶轻目还要年轻不少。

　　叶轻目展颜笑道：“大人，这回泽新是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