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80、刺客 九州有六大

　　气氛在一瞬间有些凝滞，小皇帝摆出气势之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荥阳郑氏子孙郑怀邑，竟在此刻有些心惊。

　　原来这位早就不是当年的太子弟弟，而是九州至高无上的君主，大德王朝的执掌者。

　　这个问题修玄素不太好回答，就连任骏都有些意外。修玄素大可说自己是四处游学，但他所在的地方，都发生了许多事情，便显得十分可怕了。

　　他在沂县主导了合县的事，皇帝虽不清楚，但此刻知他是叶轻目手下的幕僚，定然是出了力的。

　　如今白马寺上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年轻的皇帝如何不会怀疑这件事真的跟修玄素有关。

　　澹台照对修玄素原本大有好感，此时疑心一起，那好感便开始渐渐消失。

　　就在此时，郑怀邑说话了。

　　“陛下，我来说吧。”

　　郑怀邑的声音很是平静，“修玄素是青州东平府青灵县人，我认识修兄的时候，是我在青灵县出任县丞之时。”

　　郑怀邑将修玄素身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小皇帝认真听着，任骏也认真听着。从听到书生兢兢业业为青灵县衙办差却被吏房书吏以结党为由解职，书生大失所望远走他乡开始，皇帝的神色开始变得严峻起来。

　　而郑怀邑此时也体现了他睁眼说瞎话的绝强天赋。

　　合县之举明明只是修玄素的进身之阶，却在郑怀邑的口中，说是书生眼见两县固穷已久，盖因各府之间暗中比较，互相制约发展，这才大胆谏言，请求县令规划合县一事。

　　说得修玄素心里也是一阵愧疚，这本是他利用的机会，此时却成了他做这件事的诱因。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竟能一下将人的形象无限拔高。

　　小皇帝看向修玄素时，眸中的光亮被郑怀邑渐渐点燃。任骏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觉得……

　　这也许对修玄素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吧。

　　“沂县的事情结束后，我在白马寺内修佛参禅，心情不大痛快。修书使他闻知后，他对沂县的富贵前程弃之不要，也要来衮州开导，我心中过意不去，便又给他在白马城讨了个差使，如今也已经辞了。”

　　“哦？邑哥哥哪里不痛快？”小皇帝倒是对这个格外在意。

　　郑怀邑笑笑，“还不是我辞官的事，家里觉得我太过随意，有负皇恩。”

　　“确实！你家老爷子原本可以直接向朕为你讨个京城的差使，偏要说什么如此影响科举公平。不过邑哥哥要是参加了今年的会试，朕一样命人秉公阅卷，哈哈哈！”

　　小皇帝笑了一时，再看向修玄素时，眼中包含了不解和钦佩。他认真想了一时，刺杀一事牵涉到的势力实在惊人，单凭一个毫无背景的书生，也很难在白马寺动点手脚。

　　“你会查案？”小皇帝忽然问，任骏和郑怀邑的脸色微变。

　　这桩案子，对谁来说都是个烫手山芋。

　　先不说能不能查到这幕后的黑手，查案过程中能否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些人连皇帝都敢刺杀，你一个小书生敢去查这个案子，是不想活了吗？

　　皇帝也似乎明白修玄素不是朝廷大员，没有武功高强的侍卫随侍，又道：“如果你能替朕找出刺杀慧明的幕后真凶，朕就赐你同进士出身，封刑部司邢郎中，如何？”

　　修玄素在皇帝的注视下俯身叩拜，朗声道：“君有命，不敢辞，谢陛下。”

　　郑怀邑抽了口冷气，忍不住道：“此案凶险，不如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同查。”

　　小皇帝看着郑怀邑，想着此时殿内明里暗里还有许多人，实在不好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没说话。
　　就是这一眼，郑怀邑心里一惊，眼光从澹台照身上转移到任骏的脸上，任骏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皇帝比想象中更加惊疑，甚至已经怀疑到了自己内部。刺客能一击刺杀慧明，就不能在中枢安插人手，将来以策万全？

　　谋反两个字，而今已经深刻进了皇帝的脑海之中。

　　这人会是谁呢？

　　这桩案子交给修玄素来查，一方面已经是对修玄素委以重任，另一方面，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来查这桩案子，受到来自官方的影响便小得多，思维亦不受环境局限。

　　“朕命人拟道密旨，你奉旨查案，但务必不要太过声张。查，还是查慧明，其他的，朕也不多说了。你好好办差，朕自不会亏待了。”

　　“诺！”

　　小皇帝对修玄素的乖顺很是满意，他心里想着要查案，他总该提些要求或者要些帮手吧？

　　可看修玄素的表情，不像是要继续说话的样子。

　　小皇帝心里有些惜才了，道：“你起来讲话，有什么需要朕帮忙的，直说便是。”

　　此时修玄素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一直索求的，便是一个直面天子驾前的机会，如今不但机会摆在眼前，且天子予以所求。

　　要不要将青州的事捋出来？

　　这个念头在修玄素心里反复来去，听到皇帝抛出这最后一根橄榄枝，他神思一动，几欲脱口而出。

　　却在一瞬间捕捉到任骏和郑怀邑微妙的表情。

　　“陛下厚爱，不敢辜负，学生一定尽力查案。”修玄素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小皇帝异常满意，起身亲自将修玄素扶了起来，宽慰道：“朕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这般的人物，不该埋名在乡野之间。你放心，朕也绝不负你。”

　　修玄素看着天子如玉如瓷的完美面容，一时竟有些目眩。

　　退下后，郑怀邑也跟着请辞，皇帝欣允。偏殿复归平静，澹台照问任骏：

　　“任卿，修玄素这样的人，朝廷科试怎么取不中他？朕着实有些心忧！青州乃科举大州，如若确实是才俊多而位次少，下一科不如便往青州再增五十个名额，卿觉得如何？”

　　任骏亦同修玄素一般心中开始左右摇摆，青州科举里面的门道实在是太多了，轻易增加名额，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

　　任骏躬身道：“陛下明鉴，陛下觉得修生这般人物，会因为位次太末而取不到么？”

　　小皇帝愣了愣，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这青州，给他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而任骏也因为这句话，一下子便站到了青州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他本身作为青州人，朝廷里的青州官可以说都能在背后推他一把，可若惹恼了郑翰君，政事堂里一句话漏出来，任骏吃里扒外的标签钉上，所有的青州官都将视其为仇敌。

　　五十个名额，轻易就这样没了。

　　虽说此时殿中无人，可这种不会掉脑袋的话经几个小内侍传出去，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翌日，修玄素和郑怀邑以及任骏一同前往慧明大师停尸所在的后堂。寺内众僧要求火化慧明，但刺杀案未破，小皇帝嘴上说要让慧明大师早些瞑目，但政事堂的三位学士如何也不肯。

　　停尸处一片诵经之声，不少高僧在堂中为慧明超度。三人静静地从墙边走过，掀开厚厚的帷布步入，慧明大师的尸身躺在一张古旧的门板之上，四周堆砌着冰砖以防尸身腐坏。

　　尸臭味也被燃香覆盖，慧明大师如生前一般平静安详。

　　这尸体三位大学士包括任骏都已看过，刺客一击致命，以快剑割破了慧明的脖颈，不仅动脉在一瞬间割破，连喉管都断了。

　　“非武功高强者不能为之，九州风物志中有载，九州有六大门派擅长用剑，传至我大德朝时，有四脉已经式微，几近难寻，独剩一快一慢，一刚一柔两脉剑宗。”

　　任骏对九州风物志知之甚少，闻听此言也是颇为意外，不过三位大学士中有两位都提到了查刺客武学来源以锁定身份的方法，遂道：“已派人去查这两个门派了。”

　　修玄素想了想，道：“却不是这两家，要查那四家。刺客者，在黑暗中行走，所修行的武学，必不常见。”

　　郑怀邑在一旁若有所思，道：“正好有一家在我们豫州，不过按白马寺的戒严状况，刺客的剑若能藏在身中，恐怕只能是软剑，我们豫州这家，却是擅使大剑的，唯一的亲传弟子如今在我们主家当武功教头，我便是师从于他。”

　　任骏看了郑怀邑一眼，道：“去看看刺客吧，他压根逃不出去，在后山饮毒自尽了，尸首严密封锁在了后山一座精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