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71、针锋 杀不杀？

　　修玄素笑了笑，觉得罗玉卿有时候反应也是挺快。

　　其实他帮他爹罗剪夏在城主府做事，能力确实不弱，而且早就取中了武进士。他在白马城的官身，还真不是他老子给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里，他的名次也都是靠前的。

　　“我去找牟拒霜谈，罗兄务必放心。”

　　罗玉卿听了，知他是果然握有实证，此际不说，想来是怕消息走漏，引起牟拒霜的反弹。罗玉卿不以为忤，修玄素既然要去谈，不如等大事定了，再说不迟。

　　罗玉卿从来都不是霸道的人，当下便拱手先谢过，修玄素还礼，二人又聊了些其他琐事，罗玉卿便择机告辞，回城主府安老父之心去了。

　　修玄素已有好些时日没有去教场，出门时身后也没跟着典吏，此番再会牟拒霜，心里底气反而更足了些。

　　从一开始他就从镇抚司的卷宗里，查到了足够让牟拒霜退让的东西，随着时间的增长，所能知悉的东西也必定愈来愈多。

　　牟拒霜一般都待在中军的教场大营里，然而修玄素出了内城门，却是往东边的教场行去。

　　内外城之间设有五个教场，分别训练城卫军的前、后、中、左、右五军。

　　东边的教场是城卫军右军大营，平素都由一名千户管理，都司彭建也时常往这里走动，倒是牟拒霜来得不算多。

　　但修玄素查得清楚，牟拒霜虽然来得不多，但很是稳定，每月固定来五回，不多也不少。

　　而右军，也是城卫军中军纪最为整肃的一支部队，镇抚司里关于犯事官兵的统计，右军的案件最少，恐怕那仅有的几件，也是牟拒霜故意为之的。

　　这支部队将士的平均年龄也是最小的，战力虽然比不上最为凶猛的中军，但其成长性远超中军，可服役的时间也远大于其他部队。

　　修玄素刚入了教场范围，哨塔上的守卫便有所察觉，很快便有一名哨兵飞速奔了过来，见到来人身份，也是吃了一惊。

　　修玄素以前也往右军大营走动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哨兵很是机敏，行礼后又问了一句：
　　“修主事稀见，不知大人来右军大营来做什么？标下好提前知会卫将军准备。”

　　修玄素不理他，径自去了。

　　哨兵还想追问，修玄素声音从风里往后飘：“你是哨兵不是侍卫，多几句嘴要领什么罚，忘了就去镇抚司领受。”

　　那哨兵登时不敢多言，就此止步不前，怔怔地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笔直地远去了。

　　入营后，千户卫羌颇感意外，将修玄素迎进帐中垂问。

　　修玄素抿着嘴想了一时，开口时眸中锐意昂扬：“想问问卫千户，右军的兵源都是从哪里挑的？

　　何以这般年轻，我想请牟大人从中挑选一批散入各个大营，用来顶顶那些老兵。”

　　卫羌听了立时便脸色大变，修玄素双目一缩，心道一句果然。

　　果然卫羌连连摆手，道：“修主事不知兵事，这可万万使不得呀。须知部队里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二十五成队，五十成曲，百人成部，如此似织布般形成一支同进同退的部队，方能发挥战力。如若将其打乱，岂不是多年来的训练都毁了么！”

　　修玄素连连点头，面有愧色：“原来如此，看来是我鲁莽了，既如此……也只能我镇抚司着紧一些了，卫千户也知道，有些部曲里的老兵，顽固不化，偏偏又没犯到大罪，实在教人难带呀！”

　　卫羌神思不属，只随口应着，修玄素知他想法，当下便告辞离去，来回也没有半个时辰。

　　待修玄素走后，卫羌等了一时，便出了营门往中军所在的教场行去。

　　修玄素便在镇抚司衙门静静等着。

　　“你说什么？”牟拒霜脸上没有惊怒交加的表情，但卫羌熟悉自己的上官，知道牟拒霜的表情愈是深沉内敛，其心中的风暴便愈猛烈。只有牟拒霜笑怒随意的时候，才是他心思外露，没有机心的表现。

　　牟拒霜眸珠隐隐泛红，右军是他嫡系中的嫡系，是自己费尽心血培养起来的一支部队。修玄素莫名其妙来这一出，是发现了什么吗？

　　在军中培蓄私军向来是大忌，若只单单是将自己人安插入军倒也不是什么犯上之举，只消将军官进行轮换便能很快重新接管这支部队。

　　可私军不同，在正规军中培养只听令于自己的私军，乃是僭越逆反之举。

　　牟拒霜不想逆反，但作为一名武官，谁不想拥有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强大军队呢？

　　这般诱惑，自古以来，便是名将都不能幸免。

　　可他牟拒霜不是名将，此事一旦被翻到阳光下，他牟拒霜的下场，就是叛臣贼子的下场。

　　一念及此，杀意在心头一闪而逝。牟拒霜眼角狠狠抽动了几下，沉声道：“你先回去，不要对镇抚司有什么动作。”

　　卫羌应了一声，躬身告退。

　　牟拒霜想了一时，命人进帐：“去镇抚司，请修主事来一趟中军大营。”

　　“诺！”

　　那亲兵退下后，牟拒霜却是起身出了大帐，往都司彭建所在的大帐行去。

　　他是城卫军的最高主官，入帐都不必请人通报，守卫的亲兵脸色微微一变，躬了躬身高声道：
　　“牟大人！”

　　帐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牟拒霜面色一沉，撩帐入内，就发现彭建光着膀子正在跟几个亲兵喝酒聊天。

　　彭建使了使眼色，那几个亲兵便向牟拒霜行礼后灰溜溜地准备闪人，未想牟拒霜喝了一声：“站住！”

　　彭建干笑道：“老牟。”

　　“各领三十军棍，去！”

　　彭建松了口气，那几个亲兵脸色一白，纷纷退下。

　　牟拒霜看着彭建，剑眉倒竖，骂道：“我看你是不知死是么？你真以为镇抚司不会找你的麻烦不成？”

　　彭建将一摞酒瓶收好，没喝干净的都倒进嘴里，藏好后抹了抹脸，笑道：“我才不信姐夫管不住他。”

　　“右军的事他都知道了。”牟拒霜淡淡地道。

　　彭建闻言一怔，旋即咧嘴笑道：“杀不杀？”

　　“杀？不怕荥阳郑氏寻你的麻烦？”牟拒霜反问。

　　“怕个鸟卵？老子一身横练，等闲七八个人弄不死我。老牟你就明说了吧，要不要我动手？再啰啰嗦嗦的，我让家姐揍你。”

　　“我看你酒是喝多了！”牟拒霜气得浑身发抖，“我已让人去传他，来这里就是要跟你说，给我老实点，再敢胡来，你姐也保不住你！这回杀不杀，我说了算，听明白没有？”

　　彭建聋拉着眼皮，重重地点了点头。

　　牟拒霜拂袖而去。

　　牟拒霜将修玄素迎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柔弱不堪的年轻人，会让自己变得如此的小心翼翼。

　　以至于在那么一瞬，牟拒霜好像有了当初第一眼看到郑怀邑时的心情，忐忑和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讨好。

　　这位曾经站在郑怀邑背后受他轻视的书生，独当一面时，竟也不输于七宗五姓的嫡系子弟。

　　从一开始，他便小看了修玄素。

　　更在修玄素偃旗息鼓时，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镇抚司掌有全军大小案卷无数，加之有这样一名主事官在手，怎么可能查不到半点东西？

　　修玄素撩开衣摆坐下，向牟拒霜欠了欠身，态度比之上一次，大有不同。

　　牟拒霜虽是心思极深，但此刻也不多言，开门见山道：“修主事，某精练右军之事，不知修主事有什么看法？”

　　修玄素盯着牟拒霜，颔首道：“属下的看法，其实并不重要，不是么？”

　　牟拒霜握了握拳，笑道：“旁人的看法，某倒确实不太重视。修主事的看法，某很是看重。”

　　修玄素也笑了：“大人这么说，那属下当有一言。”

　　“请讲。”牟拒霜精神一振，俯了俯身，姿态已然摆得极低。

　　修玄素道：“属下一向有话直言，亦不会对大人有所隐瞒。不瞒大人，因天子礼佛一事事关重大，朝廷对白马城亦要进行巡视，恰有官员提出如今白马城城卫军已脱离了白马城主府的掌控，罗大人已被天子训责，并将提前派使前来调查。”

　　“什么？这是什么话？我牟家世受皇恩，怎会如此？”牟拒霜身子不动，深沉的双眸之中却是怒意昂扬。

　　刺得修玄素不敢直视。

　　修玄素皱了皱眉，道：“上次提过一回，大人可是亲口所言……”

　　牟拒霜脸色一变，咬牙道：“那是本官与罗家的私怨，罗家如何能代表白马城主府？”

　　“……如此，那属下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你威胁本官？”牟拒霜豁然起身，“修玄素，本官对你如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不知好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