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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审讯 有力的臂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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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夜色下的白马城灯火通明。在贫穷小县待惯了的修玄素起初并不适应这番盛景,待习惯后,便觉这府城果真有府城的好处,难怪多少人流连不去,不仅因为这城中遍地富贵,就是在这酒楼上吹风吃酒,都能听见左近里传来的靡靡之音。
修玄素背手凭栏望,站在白马城的最高处,远方夜色中的城墙影影绰绰向两旁延伸进黑夜深处,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泾渭分明。
“通宵灯火人如织,一派歌声喜欲狂。”
修玄素吟了一句,将眸光收敛至身下这片区域。此处是白马城最高的酒楼,四周是一片酒肆和荤素搭配的馆子,今夜没有入幕之宾的艺伎们横坐在探出楼外的阳台上,临街弹唱,咿咿呀呀的声音如绕情丝般攀绕上书生的心头,令他心中砰砰乱跳。
他蓦然回首望。
郑怀邑一手支颐,一手捏着酒盅,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夜晚里浑黄灯光映照下,那人如玉般的脸半明半灭,眼中那抹倏亮则异常耀眼,一瞬不瞬凝视着他,诸般情绪杂糅其中,教人心里不由轻轻重重,大起大落。
原来他一直都这样看着我么?
滚了几下喉咙,觉得异常干哑。郑怀邑似有所觉,晃悠悠站了起来走近。
修玄素紧张地靠在栏杆上,夜风甚凉,吹着浑身一凛,身子略往后仰。
有力的臂弯一把揽住书生的腰身,带着些微酒气的青年目光炯炯,将酒盅送到他的唇边。
这是他喝过的酒。修玄素想着,张开口一饮而尽。
“别他妈的掉下去,这么高呢!”
郑怀邑捉着他的手将他拉回座位,自顾自又去斟酒喝,浑不觉年轻的书生目光死死锁在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怨气。
一个月。
武城县令索贿案依旧在查,同时另外三名监察御史也都有斩获,偌大一个青州似乎狼烟四起,好几个下等县甚至是中等县的县令被查出问题,拔萝卜带泥似的牵扯出好大一批势力。
四大监察御史磨刀霍霍,正欲一展拳脚扩大战果,但老辣的老御史宋槿当机立断,在巡抚衙门连下数道命令,将范围牢牢控制在了巡抚衙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也控制在了郑翰君可接受的范围内。
二人谁也没有找谁,却似有着淡淡的默契,郑翰君送出去的人都快撑爆了济宁府的大牢,若宋槿再不知趣,那郑翰君要是狠下心来,单凭一个临时派驻进青州的巡抚,再是厉害也挡不住青州这么多势力的明枪暗箭。
一旦宋槿扛不住了,原本大功就成了大罪,牵连甚广之下便是连天子都要考虑再三,以免使整个青州乱作一团。
稳定向来是天子首要考量之事。
暗室中粉尘挥舞,通风的小窗就像是大牢中的一样高高悬在人的头顶,投射进一束耀目的阳光。
一名气势威武的中年人被绑在一张圈椅上,双手被绞在背后,一点力也使不上。
他勉强挪开脸避过刺眼的光线,眯着眼看着对面阴暗中站着的那个身材瘦削的男子。
那人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匿在阴暗里,只约摸看出个人形,似乎连衣服也是黑色。
被绑的中年人心里又惊又怒,他原本升官在即,怎奈中州派遣巡抚入青,吏部考功时抽调各司部档案核对时,相应的都会送一份到巡抚衙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在其中搞事,可偏偏竟有人将他绑走!
这他娘的是什么泼天般的人物,竟然将堂堂一个知府衙门的主事官员绑走!
王法何在?
此人正是武城县举人刘文璟的父亲刘知秀,如今是东平府知府衙门里的一名主事,颇有权势。
刘知秀双眼微凸,拼尽全力挪动着身躯,圈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阴暗中的那人依旧不为所动。
刘知秀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声持续了好久,使他的喉咙里喊出了血丝,一股呛热腥辣的感觉似火在喉间燃烧。
如此折腾了好久,刘知秀眼神中的狠厉之色渐渐熄灭,几缕灰翳透了出来,眼看是不打算挣扎了。
阴暗中的那人极擅用刑,如此又等了些时候,待投射进来的阳光挪到了刘知秀的胸口,起伏间纤尘飞舞,垂着的那颗脑袋不时晃动几下。
“刘知秀,你知罪吗?”
刘知秀缓缓抬起头,眸中闪过恚忿和无奈的神情。他现在连呜都不想呜了,甚至心中凄然,觉得自己在被受刑。
阴暗中的那人冷笑了一声,震得空气中的粉尘都猛地飞向四方。
“认罪伏法,或可保汝妻儿性命。”
刘知秀身子一震,眸中猛地射出两道杀人的目光,浑身开始拼力挣脱身上的绳索,以至于整张圈椅都跟着他的身子向前缓缓挪动。
“再向前一步,汝妻子无救矣。”
圈椅的嘎吱声戛然而止,刘知秀涨红了脸,胸膛起伏间双眼怒目圆睁,颇为狰狞。
阴影中的人伸出手,将他口中的布团拿了下来。
伴随着一阵激烈的干呕,刘知秀却并没有大声吼叫,而是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感觉不到任何情感波动的沙哑声音道:
“本官即便有罪,亦要经青州提刑按察使司会同刑部青州清吏司会审。你是何人,竟敢私设牢狱拘吾?”
“刘大人,武城县的事兜不住了,不若乘此机会将所做之事尽数吐出,好替你妻儿挣一条活路如何?”
“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
“刘大人看来还有精气神呢~”那人笑了一声,又猛地捏住刘知秀的下巴,将布团重新塞了回去。
“那刘大人先听我说如何?”
刘知秀:“……”
“刘大人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刘知秀:“???”
“虽然其余监察御史在各地都发现了受贿案情,分散了巡抚衙门的注意力,不至于让武城县的压力压垮你们。但……刘大人要是以为他是想救你们刘家,那就是大错特错了。郑翰君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刘大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刘知秀:“……”
“郑翰君现在所做的,应该是尽量将自己的屁股擦得一干二净。武城县令索贿查不到他身上他不会管,但是武城县有事,你刘家第一个摘不干净,监察御史郑秉秋一下子就查到了你们家,为了不让他继续深入下去,郑翰君必定会继续出手。郑秉秋是哪家人?这件事到最后肯定查不到他郑家。”
刘知秀:“……”
“但郑秉秋岂会对你家善罢甘休,你刘家已成弃子,郑翰君既受郑氏主家这个恩惠,你作为郑秉秋的一件大功是一定要被舍弃掉了。”
刘知秀眼中闪过慌乱之色,又开始拼命挣扎着圈椅。
“刘大人要稳重端方。”
刘知秀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只是这次他眼中的坚定神情已近趋涣散,对方每句话都狠狠戳在了他的死穴之上。他心里十分清楚,七宗五姓在处理本宗事情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王法那套概念。
如果郑翰君果真有心割舍,郑秉秋一定会替他善后。
嘴里的布团重新被拿出,刘知秀发出低沉的笑声,旋即幽幽地道:“郑大人若要舍弃我刘家,我又岂会让他好过。郑大人心胸广阔,你休要在此巧舌如簧。”
“所以,我要是放你出去,刘大人必定活不过三日!退一万步想,你在东平知府手下做事,张钰做了些什么你也清楚,保你还是保张钰,郑翰君权衡利弊,应该要比你厉害得多吧?”
“吾若必死,更不能背叛大人。你这人……实在是好笑啊!”刘知秀仰面大笑了几声,因为往前挪动了几分,阳光又重新照射在他的脸上,那张略显浮肿的面皮轻轻地颤抖着。
“汝子刘文璟在武城县做了什么事你也不知情么?他那个性格,以郑翰君的做事风格,一定也会要他死。否则……科举舞弊案要是抖出来,整个青州官场……”
刘知秀猛地仰头大吼,截住那人的话语:“你说什么……你他妈的在说什么?你放屁!”
双眼几乎凸出眼外,刘知秀咬牙切齿,几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人居然……
“刘大人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哈哈哈哈哈……”刘知秀又笑了出来,“你若有实证,又何必抓吾?本官为官这么多年,阁下想叫我开口,请拿出些真本事来。”
“这样啊……刘大人无故失踪,郑翰君心里会怎么想呢?唔……兴许,是被郑秉秋带走了呢?他真的会信你吗?我想不会,刘大人的结局已然定下,却依旧要护主,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妨告诉刘大人,郑秉秋……是我们的人。”
“只要刘大人不能让我满意,那……郑秉秋一定会拿你儿子这个举人身份……大做文章!”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刘知秀咆哮出声。虽然他对此人的话语不太相信,但这些话却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郑翰君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可他即便没有背叛,那郑翰君便真的就相信了吗?
为官多年的刘知秀明白自己手里拿捏的东西会对这个朝廷造成多大的影响,如果面前此人说得是真的,郑秉秋是他的人,那么光科举舞弊之事就一定会让他刘家彻底被清除干净。
他必须确定此人的身份!
那人似乎很是满意刘知秀这句话,望着刘知秀曝露在阳光下那惊恐绝望的面容,心里冷冷笑了几声。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徽记,缓缓地递到了刘知秀的面前。
刘知秀浑身剧颤,然而却是心中异常地快速安定下来,宦海沉浮多年的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来人的目的。
刘知秀嘴角掀起一丝笑意:“本官明白了,本官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