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60、规矩 除了将城卫

　　济宁府知府衙门。

　　郑翰君肥硕的身躯揉成团窝在罗汉床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凉纱，身下什么也没穿。四周放了一圈冰桶用来驱散夏末的余毒。这个时节是他最怕的时候，他比普通人更怕热，每天大量的出汗都让他无心做事，因此这个季节也是他心思动得最少的时候。

　　周守祎的事情有惊无险，但已让他心底泛起了寒意，自此案了结后他便一直在暗中追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心思沉甸的同时还要分神去应对中州派来的巡抚。

　　是以今年这个季节郑翰君最为难熬，几乎每天都想去死。眼看秋季将至，那宋槿似乎并不是十分上心青州巡察之事，恐怕也是贪念帝京享受，压根不想在青州常驻。

　　就是这你好我也好大家心照不宣的情况下，武城县居然出事了，而且偏偏是武城县！

　　郑翰君此人心思极远极深，落子下棋布局十年不止，早在他心神不宁之时就下令全力追查，同时被他按下去的修玄素又重新冒了出来。

　　他总觉得武城县这件事情跟这个年轻人有着一些干系，怎奈追查之下，压根就不像合县那件事一样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不过让他心惊的是，此人居然跟他主家的三公子郑怀邑相交莫逆，这让他瞬间对郑怀邑起了疑心。

　　郑怀邑是主家人，莫非是主家那位老爷子有什么想法么？

　　郑翰君拨转方向，开始查起了郑怀邑。

　　然而一查之下，郑翰君登时有些无语，这家伙早早驾马离了青州不谈，听说是想看看从老爷子手里弄来的追神驹有多厉害，主家那边传出消息说这位公子一口气催马跑遍了整个九州，大多数时间里都跟青州的修玄素没有接触。

　　而那个修玄素，听说已经不在青州，据沂县那边的消息是说出门继续游学了。

　　事了拂衣去么？

　　郑翰君冷笑连连，怎奈出了青州他便无能为力，至今也不知修玄素身在何方。

　　怀疑的两个人物如今都不在青州，心浮气躁的郑翰君颇为气恼，不想再将心思放在这些小辈身上，转头又开始针对起宋槿来。

　　这宋槿扮猪吃虎，居然真想挖出雷来！

　　如今青州那些埋在土里的地雷，自己若是主动挖出几颗来倒还妥帖，要是让这位巡抚踩出一片来，那事可就大了。

　　武城县令看来是不能捂了，不仅不能捂，还要主动再送出几颗人头来，好让这位精干的老御史分心到别处。

　　郑翰君抹了抹脸上的汗，气得咬牙切齿。

　　挑定要从别的府里挑，武城县出了事，张钰刚丢下的石头转眼又悬到了头顶，此际若不拉一些别的知府下水，张钰怕是保不住了。

　　就像打牌一样，郑翰君出了牌，意图让他怀疑的幕后人做出回应，一俟有了回应，便立时佐证了他心中的想法，再下手时自然是重拳出击要害！

　　然而此时此刻的郑怀邑在发出一杀计划的一系列指令后，便蛰伏不动，完全就没想过下一步。他要做的，便是让郑翰君再次觉得——这是他自己手下人太废柴。

　　在青灵县和临沂县的一番历练之后，修玄素对于提取案卷信息的技能可谓是得心应手。这十日来镇抚司的所有卷宗他都一一亲自过目，甚至连以前的卷宗也全部重新翻了出来。

　　这看似瘦弱的年轻人一脸雪色，仿佛不知疲倦般地坐在那里啃着卷宗，双眸始终冷静而又凝实，一手翻阅一手书写，沙沙的声音在房间内始终不停，终于让镇抚司的小吏们发现了这位新任主事的可怕之处。

　　他如今才是城卫军中真正独立于任何派系之外的人物，他用尖锐而又冰凉的目光扫视着卷宗，没有偏向也没有导向，只是作为一名镇抚司的主事，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职务。

　　镇抚司衙门里有十余名典吏和三十余名禀笔，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有的在为罗玉卿做事，有的在为林霄山做事，有的在为自己做事，有的则是混子，游离在各方之间。

　　一盘散沙谈何凝聚之力？然而修玄素每日都会派发指令，所有经手的卷宗没有再请林霄山或者罗玉卿复验，道道命令派发之下，很快镇抚司大狱里就下了一批经常惹事生非的老兵油子。

　　这件事自然很快惊动了牟拒霜和彭建，然而这回罗玉卿也是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可是正当罗玉卿打算借此牵连进几名彭系武官的时候，修玄素却及时涉入，制止了这件事。

　　这让牟拒霜明白了一件事：这位城主府新任的镇抚司主事，公事公办，守规矩。

　　“我让你来是要帮我的，不是让你来守规矩的！”罗玉卿有些着急，本来以为这修玄素是想借此牵连进握有实权的武将，可他及时制止的做法却让他惊愕莫名。

　　那些握有实证的卷宗都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就这么白白用来抓几个兵痞，莫非这修玄素真的是被牟拒霜给吓怕了吗？

　　“能用罗兄早就用了，何至于我来用。我来不是替罗兄扛雷的，这一点罗兄请不要再忘了。”

　　修玄素淡淡地说了一句，接着从怀中摸出一封文书递给罗玉卿：“这里面的名单都是罗兄需要处置之人，要想行事，镇抚司必须铁板一块。”

　　罗玉卿又惊又喜，眼里却仍有疑惑。

　　修玄素解释道：“这些人经手的卷宗写得实在太差，就算不是有心使坏，也不是什么能干事的苗子。”

　　罗玉卿倒吸了口冷气，连忙翻开册子查看，果然在上面发现了自己的人。

　　罗玉卿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修玄素却笑了笑，“有修某在，剩下的人也足足够用了。”

　　“可剩下的人里，就真的没有问题吗？”

　　修玄素的脸色变了变，变得严肃而又认真：“他们都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如果他们能看到镇抚司以真正镇军抚民，成为军中最有威严法度的衙门，又何至于阳奉阴违，改投他人门下？镇抚司自有镇抚司衙门的风骨。”

　　罗玉卿还是有些不信，修玄素深深望了他一眼，道：“能真正想着为镇抚司办事的人，罗兄该有把握一一招揽才是。”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镇抚司从头到脚换了个面，换作是你老子，也做不到啊！不靠城主府的权势，不靠牟拒霜的支持，就能让镇抚司重新成为城卫军中威权赫赫的司法衙门，厉害，此子厉害啊！”

　　白马城城主罗剪夏连声赞叹，接着看向自己的儿子，旋即长叹了口气。

　　罗玉卿有些不服：“镇抚司一直都在我们手里，有什么用么？”

　　“你还好意思说？如今的镇抚司是什么样，以前的镇抚司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镇抚司甚至有权扣押指挥使以下任意官员，给你你敢吗？你手下的人敢吗？可现在的镇抚司……未必不敢。”

　　说到最后，罗剪夏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一旦如此，即便修玄素对牟拒霜没有威胁，牟拒霜也要对他动手了。”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修玄素让城卫军镇抚司焕然一新，所有镇抚司衙门的小吏脸上都是容光焕发，乌青色的官袍贴身无皱，散发着阵阵凛冽寒意。

　　这个军中最为可怕的衙门终于在修玄素手下展示出了监察军中诸事的真正力量，以至于经常出事的几个部曲见到镇抚司的人都要毕恭毕敬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都司彭建对此已经大有意见，只是一直被牟拒霜按着不发，也不知这位指挥同知此际心里到底在作何想。

　　“怎么说，还看不出来了么？”郑怀邑剥了几粒花生米，忽然伸手送到了修玄素嘴边。

　　修玄素正自沉思，下意识张口含了，忽觉嘴中咬住了一个软的，吓得一惊。

　　郑怀邑压着自己的眉毛不让上扬，刻意咬住了笑意，垂眸收手。

　　修玄素霜白的脸上快速飞起一团红云，差点便要让郑怀邑这般举动冲散了自己的心绪。

　　“此人心思深远，确实是个难缠的人物。我确确实实在公事公办的，可他竟总觉得我在试探他，一直未有什么动作。镇抚司的案卷我看了好几遍，也未发现什么问题。”

　　郑怀邑朝嘴里丢了几颗花生米，“你的意思是……除了将城卫军揽权不放之外，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罗家在白马城中风评也是不差，这两家因何原因走不到一起，实在让我费解。怎么彭家就能跟牟家如此亲近呢？厘不清这其中的干系，我绝不会帮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