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56、入城 白马城卫，

　　“还是山上舒爽，山下就跟风黏在脸上似的。”修玄素不是话多的人，但他上山进了白马寺，却忍不住对前来迎接的许世继抱怨了一句。

　　修玄素自去了心疾，性格如今愈发好了，虽不说很是开朗，但面对旧人，已比以往亲近了不少。

　　许世继笑道：“确是如此，否则山上那些世家小姐也不会此时来参禅礼佛了。”

　　“这话少说，佛门之地，莫冲撞了真正的礼佛人。”修玄素左右看了一眼，随口道：“怀邑不在么？”

　　许世继点了点头，“三公子不在寺中，有事督办去了。”

　　修玄素本是随口之语，因是心理作祟，觉得不是郑怀邑在山门口接他是以心中微酸，没想到他真不在山中，惊讶之余也未作他想。

　　二人入了精舍，许世继便道：“白马城主府已将任书送来了，公子现在要看么？”

　　“嗯。”

　　山风凉爽，里屋有半扇打开的窗户，凉风从此入卷过整个厅室，隔着里室外室的半透明垂帐被吹得轻轻摇摆，修玄素撩起衣摆坐躺在竹制的躺椅上，脸上搭着的几缕湿发很快被吹干，在脸侧轻轻舞动着。

　　许世继进来的时候，目光凝在修玄素闭上双眼的脸上，完美的线条勾勒出精致的脸型，此际便是休息时，他的脸还稍稍绷着，不知是因为没见到郑怀邑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双手放置在腹间，胸膛缓缓起伏时，微抿的嘴唇便又是一抿，眉梢轻轻皱了皱很快便又舒展，眼皮下的眼眸也随着一颤。

　　“拿过来吧。”

　　书生并未睡着，能感觉到许世继候在边上。许世继心里叹了口气，将封皮精致的任书递给了修玄素。

　　修玄素伸手去接，许世继便感到一股冷意从他的手里侵过来。

　　身居高位者皆清冷孤绝，想来这修秀才将来也定是一方人物。感叹郑怀邑的眼光之余，不免又有些好奇。

　　对于郑怀邑和修玄素所谋的事情，许世继并不知情，他一直都扮演着一个下人的角色，至多是很能摸准郑怀邑的心思，办事丝毫不拖泥带水，很让郑怀邑满意。

　　有时候许世继是想问的，但他追随的目的不过是在大树底下乘凉，既然主人没有吩咐，他自然不会多嘴。

　　许世继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足尖，修玄素注意到他的神情，打开任书时道：“老许一起看看，又不是什么秘密。”

　　许世继的心里活泛了一下，修玄素与郑怀邑不同，他没有与身俱来的疏离感，以前所谓疏离，不过是不想与人相交罢了。此时这话说来，明显是将自己当成了熟人，不禁心中微暖。

　　“今授青州生员修玄素为白马城城卫军镇抚司主事一职，参听有司诸事，月俸银二十两，禄米二石，大名府衙令制。”

　　“这么简单？”

　　许世继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任书会写得很复杂。修玄素笑了笑，道：“又不是圣旨，要经翰林院润笔，不过是白马城发出来的任书，又不在帝国常规编制之中，无需复件存档的一张纸罢了。”

　　“不过这俸禄都快赶得上县令了。”修玄素掂了掂任书，“也算有些分量。”

　　“有品么？”许世继笑道。

　　“有品没品，你倒是着紧！”郑怀邑掀开帐子入内，瞪了许世继一眼。

　　接着望向修玄素，脸上挂着几分歉意：“没赶上，你倒回来的快。”

　　修玄素捏着任书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许世继躬身退了出去。

　　“任书上没有限定我何时报道，我想我不如今日便去白马城吧。”

　　郑怀邑自去桌上倒了杯茶，灌了一口道：“都行，我也没什么要嘱托的，你挂在罗玉卿的镇抚司下，有什么事，只管问他便是。”

　　修玄素定定地瞧着他，两颗宝石般的眼眸透出几分怨忿：“不再留我几天么？”

　　郑怀邑被看得发毛，“又没什么事，早去早回嘛！”

　　“……”年轻的书生脸上生起薄怒，但他明白自己的这股气生得没有道理，遂垂眸看地，不想让郑怀邑发现他的异状。

　　郑怀邑瞧他时，便看到他的眼皮垂着，直挺的鼻梁似一截脂玉似的雕琢在脸上。

　　修玄素的脸，棱角分明，每一段线条都雕琢得浑然天成，不似凡物。相比之下，郑怀邑的脸虽然精致，但孕养多年的世家气质，却早已掩盖住了他的长相，即便只是一个普通面相，拥有如斯气质也能无比出众。

　　便是这种强势的气质，可以瞬间将坚硬冰冷的修玄素变成那青灵县一被戏弄就面红耳赤的柔弱书生。

　　午歇后，修玄素打理行装后便下了山，只不过并不是孤身一人，郑怀邑也要同去。

　　憋了一中午的修玄素心中翻腾起一泡水花，脸上却表现得十分平静，似乎在说理应如此。

　　二人骑马从山下出发，约一个时辰便到了白马城下。

　　白马城扼守衮州交通要冲，可以快速支援衮州的各座大城，故不仅占地极广，城墙更是建造得又高又厚，远远望之便似巨人一般伫立在天地之间，城门楼上龙旗猎猎，主城墙上还建有炮楼，浑身漆黑的炮身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芒，虎视眈眈地望着八方来客。

　　城卫军大营就设在内城和外城之间，因城卫军建制等于一卫，单一教场容不下五千多兵马驻扎，遂在内外城之间设有多处教场，而其统率机构则设立在内城的东西官厅。

　　城卫军所属的镇抚司衙门就在西官厅，二人牵马入了内城，因有任书在手，守城的校尉不敢轻视，亲自领人前往，只是在途经其中一处教场时，那校尉几番迟疑，最终道：

　　“修主事，牟大人和彭将军一般都在教场操持团练，不在内城中的衙署坐班，标下以为修主事初来上任，还是要去教场向两位上官见礼才是。”

　　修玄素拧眉道：“如你所说，我岂不是应该先去城主府向城主大人见礼？”

　　那校尉怔了怔，旋即笑道：“些许小事，怎能随意面见城主。”

　　修玄素的脸冷了冷，道：“城卫军的指挥使，你可知是谁么？”

　　“当然是我们牟大人啦！”那校尉见修玄素不太好说话，眼里有些蔑意，只是他转眸看向他身边不言不语的郑怀邑时，本能却又让他收敛起了张狂。

　　修玄素格格冷笑了几声，“牟大人只是指挥同知，你口出妄言，不怕罗大人治你的罪吗？”

　　“额……”校尉咧嘴抽了口冷气，似乎想了想方知修玄素所说的罗大人是何人，可看他神情似乎也并不在乎这所谓的口出妄言，而是摆了摆手，笑道：“修主事多心啦，我们城卫军拱卫白马城，劳苦功高，城主大人怎会随随便便治我们的罪呢？就算我犯了错，牟大人和彭将军定然会替我们求情的。”

　　这话一说，修玄素和郑怀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严峻。

　　看来果真如罗玉卿所说，城卫军官兵对指挥同知牟拒霜和都司彭建的推崇早已深入人心，就连白马城城主都不太放在眼里了。

　　“所以我一定要先去教场是么？”

　　那校尉似有些恼了，高声道：“镇抚司也归牟大人管，平素那罗少主也不太爱管镇抚司的事，都是佥事林大人代管着，修主事我看你人也不坏，何必非要死脑筋去找罗少主报道，先随标下去教场见礼，保管牟大人罩你。”

　　修玄素抿了抿嘴，道：“那我便受教了。”

　　校尉连道不敢，看着郑怀邑又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怀邑不怒反笑，“你看我做什么？”

　　“你……教场乃是军机重地，阁下没有任命书，不能一同前往。”

　　郑怀邑很少见到这种不知礼节目中无人的大头兵，双手抱臂冷笑：“这九州的天下，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一看郑怀邑世家公子的脾气又上来了，修玄素脸色一沉，用肘关节捅了捅他。

　　郑怀邑调皮地往旁边挪了挪，笑意盈盈地望着那脸色渐红的大头兵。

　　那校尉也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气笑道：“擅闯军营，等同逆反，可以就地格杀。我看公子面貌不凡，怎敢说这般泼天大话？”

　　郑怀邑不想与这大头兵缠夹，反手伸开手掌，露出一枚圆形錾字的铜制令牌来。

　　“白马城卫，见令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