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55、一杀 这次风波，

　　修玄素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我再回一趟沂县好了。”

　　郑怀邑倒像是有些不舍，“写信吧，一来一去小半个月便没了。”

　　修玄素摇了摇头，“快马加鞭可以把时间压缩到八天之内，如今沂县形势大好，成才和老陈在那边的发展也是如日中天，我却要在此时离开，他们二人不免要有些怨怼。我需要将事情细细安排，也不枉他们帮我一场。”

　　郑怀邑眼眸低垂，似有些不以为然：“他们如今深受倚重，已得了大造化，将来必定是沂县一方人物，创得了自己的家业。你志不在此，早晚要走的，何必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白白浪费时间？”

　　“你这话便凉薄了。”修玄素心知郑怀邑很难将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也不愿多说什么。

　　隔日修玄素下山，前脚送走书生，郑怀邑后脚便也下了山。

　　人手早已招募完毕，这些日子都在暗中训练，但针对忠诚度的训练，必须要通过郑怀邑本人来完成。

　　修玄素走了也好，郑怀邑收拾好心情，重新投入了他原先拟定好的计划之中。

　　与此同时，青州武城县，一场小小的骚乱开始发动，就像是一只冥冥中扇动翅膀的蝴蝶，开启了不知何时将会引动风云的风暴。

　　盛夏，六月戊申。

　　正午，院子里的蝉鸣撕心裂肺般鸣叫着，仿佛要从人胸腔子里揪出那颗心脏。心烦意乱的刘文璟脸上汗珠滚滚，这种燥热到难以忍受的季节，这夏蝉不要命的叫唤声更加让人觉得空气中炎热异常，仿佛有无色的火气在天地之间熊熊燃烧。

　　刘文璟推开趴在自己腿上剥荔枝的年轻女人，赤着脚跑出屋外，手里的蒲扇扇得跟催命似的快，发丝在空气里疯狂扭动。

　　“狗日的，叫你们粘蝉粘蝉，粘了这老半天了，怎么还在聒噪？”

　　院子里的下人早已出了一身大汗，闻言也不敢说话，手上的动作愈加快了，长杆顶上抹了黏胶，看准了蝉虫一点，便牢牢粘住了它们腹下的鼓膜，如此蝉便成哑巴了。

　　刘文璟气恼地用蒲扇拍了拍后脑，回身望着那个楚楚可怜的新婚妇人着半透明的纱衣像水似的趴在桌旁，里头未穿小衣，胸前盈盈酥手，细长的手指里正捏着一颗脂白荔肉。

　　这幅场景平日里定会让年轻的举人食指大动，此时却愈加烦躁，干巴巴的喉咙里冒起了烟：“娘的，自娶了你，好像就没啥顺心事！”

　　冯莺莺面色一白，却不敢说话。

　　刘文璟对她虽时有宠爱，但平时脾气却不大好，家中年轻的二娘管不住他，甚至还时常被他取笑，搞得整座刘府里的女人，都很是畏惧这位年轻的举人。

　　刘文璟坐回冰凉的竹椅里，垂眸望着自己的娇妻美目中蓄起了泪珠，不禁心中一软，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讨好道：“不该这么说你，起码家里谈了桩大生意，这件事岳丈他老人家可帮了大忙，听说父亲他老人家很快又要升官了呢。”

　　说到这里脸上笑意倏凝，就是在这个升官的档口，怎么就有人要来寻他家的晦气？

　　冯莺莺递到刘文璟嘴边的荔枝还未入口，已见丈夫的脸色又黑了下来，她便又颤颤巍巍地将荔枝送回了自己的嘴里。

　　刘文璟瞪了她一眼，起身往里屋去了。

　　这些日子来县里传出了不少闲话，都说他刘文璟作为举人在家自在度日，是因为他的老爹即将升官，吏部补缺官员的名录里已经将他刘文璟的名字写上去了，自然不需要去谁家大人门下自荐供职。

　　这一点刘文璟自然嗤之以鼻，先不说他老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伸进吏部里头，本来作为举人，自荐为官向来是有本事的人自己去找靠山，他刘文璟有自知之明，当然是等着吏部铨选时，自己报名候补，等着指派就行了，何必要去别人门下呢？

　　当然了，刘文璟心里也清楚，在自己老爹的运作下，大概率自己将来不会离自己家太远，他可吃不了苦。

　　然而流言四起之时，谁会管是真是假？以至于自己的父亲都专门写信来骂，问他是不是自己又在外面大肆吹嘘了。

　　刘文璟喜欢吹牛不假，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是知道的，可偏偏他的父亲认定了是自己的儿子在外乱说，这让刘文璟异常郁闷。

　　要怪就怪刘文璟实在太笨，这要是换了修玄素，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事越闹越大，甚至听说武城县的有些人看准了此刻中州会有巡抚奉旨出京，同时带了四名监察御史入青州巡按四方，其中一名正是此前负责监察青州四府的郑秉秋，这些人便打算将此事捅到巡抚面前去。

　　承宣皇帝澹台照经与政事堂商议，派遣入青州的巡抚乃是右副都御使宋槿，特加领兵部侍郎衔，必要时可以直接越过青州都指挥使司调动青州兵马。

　　青州官场一看这中州来真的了，上下都开始扮起了老实人，便是这个时候，武城县这个小小的动静看上去便不那么小了，尤其某人的父亲正好还在升官考察之中。

　　这些事情远在沂县的修玄素并不知情，当他言明自己需要暂时离开沂县的时候，袁成才和陈梳齐居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并不是叶轻目向上推举他的，让二人稍稍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很容易便想到郑怀邑身上去，二人便再不多说，当袁成才提出要继续跟随修玄素的时候，陈梳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得出来老陈已经不想动了。

　　沂县此时正是蓬勃发展之机，老陈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沂县大展拳脚，没有必要再跟着修玄素往上走了，他很是知足。

　　所幸修玄素也是这样对袁成才说的，袁成才思考了片刻，便打消了继续跟随的念头。

　　可能在秀才的心里，自己终究还是个墙头草吧？袁成才心里想的其实是这个。

　　“你们放心，我不是一去不回，我还是要回来的。叶大人还要推举我去东昌府任职，我去衮州，不过只是办一件小事罢了。”

　　修玄素安抚好二人的情绪，又指导了一些后续安排，再同沂县代理县尊叶轻目深入交流之后，便很快踏上了回衮州的道路。

　　他这一走，青州刚平静下去的一池春水重新开始翻滚，而这一次，修玄素则恰巧远离了这场风波的中心。

　　而这次风波，便是郑怀邑通过青州谍报系统不断修正后的“一杀”计划。

　　至于修玄素此时因为白马城之事的离去是巧合还是其他，暂时却不得而知了。

　　早在五月底周守祎案结案时，承宣皇帝便召政事堂辅政大学士商议派遣巡抚一事。九州由三司理政，承宣布政使司主管民政、提刑按察使司主管刑案、都指挥使司主管军政，三司相互节制，最高长官地位尊崇。

　　只不过中枢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常派遣总督或巡抚到地方上巡按诸事节制三司，完毕后归京解职，并不常驻地方。但大德朝国祚绵长，到了建业朝时，豫州和荆州的巡抚衙门已然常驻，三司长官名义上是最高主官，但均受巡抚节制，巡抚手握三司大权，成为了实质上的最高首脑。

　　幽、翼、雍、衮四州因为有四镇将军戍守边疆，本身就与三司互相节制，是以并没有常驻巡抚一职，只是时常派遣总督视察边军，如此再除去帝王州中州，九州便只有营州和青州不设巡抚。

　　眼下年轻的皇帝有意派遣巡抚入青州，郑翰君最害怕的，莫过于青州官场被掀出浪花，那时埋的那么多棋子变成了土里的地雷，随时有可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到时候就算这位右副都御使想回家团圆，恐怕皇帝也不准他回中州了。

　　一旦青州常驻巡抚，多年谋划毁于一旦不说，整个伦文堂都将陷入危机，甚至有可能影响到营州那边。

　　原本右副都御使宋槿想要初秋时才从中州动身，届时天温已降，空气凉爽，免去了舟车辛热之苦，可年轻的皇帝性子急躁，约摸也是不想给青州太多准备的时间，催促着宋槿尽快上路。

　　六月戊申，正当武城县刘文璟挥着蒲扇使唤下人粘蝉的时候，青州巡抚的车驾刚好从豫州入了青州。

　　而修玄素催驰快马，已经过了青州与衮州交界处的鸣金驿，进了衮州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