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54、安排 早晚让护寺

　　“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些日子我时常有些心紧，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

　　修玄素眉头深锁，后山山坡上，两个年轻人仰躺在柔软的土窝中，枕着双手望着天际的浮云。

　　白马寺风水极佳，便是这座青山上的那片云，都似带着禅意，厚实如棉般的云朵在天上慢慢变幻着形状，碧蓝色的天空澄澈如海，眼与天相接，仿若此刻伸手便能摸到那些棉花云。

　　于是修玄素抽出一只手伸向那些云朵，骨节分明的手掌做出揉捏的形状，遮住了自己的一只眼，另一只眼看向一旁的郑怀邑，眼里掠过一丝柔软。

　　郑怀邑闻言支起身子，从旁边摸出一只包在荷叶中的肥鸡递给修玄素：“要么是心疾未复，要是这样我需找周祥晴老郎中算账；要么就是肚子空空，吃点鸡呀？”

　　说完他自个便开始撕开鸡腿啃了起来，这家伙近来尤其喜爱在寺庙里吃肉，每次许世继偷偷摸摸带荤上山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浓浓的苦意，那些个护寺僧人见他都跟要吃人也似。

　　修玄素将手枕回去，对郑怀邑的行为表示无声的抗议。

　　后山清风送爽，随着日头渐升，暖意早就压过了山巅处的阴寒，后山精舍中亦有久居此处的权贵人家，此时也指使着下人在后山搭建布围，圈出一块私人领地在此处歇息。

　　两个年轻人此时窝在土窝子里，又没有显眼的布围子围着，不刻意去看倒也瞧不见二人。郑怀邑吃肉像是蚁群噬肉，很快便吃剩一个骨架，但也很有良心的给修玄素留了一只鸡腿。

　　修玄素被郑怀邑的手肘推了推，书生早已习惯此人的小动作，扭头没好气道：“不吃。”

　　郑怀邑吃干抹净，凑着带着肉香味的脑袋过来轻声道：“这后山精舍之中不少都是白马城中的权贵人家，能在这里久居参禅的，地位尤其不低，你要不要去亲近亲近？”

　　“做什么？”修玄素充满警惕地看着郑怀邑，后山精舍中久居的好些都是女眷，各自带着下人在精舍中修禅，有些甚至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出行都带着幕遮。

　　郑怀邑摸了摸鼻子，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与她们亲近亲近，方便了解白马城的形势。”

　　修玄素抿了抿嘴，道：“我不去。”

　　“那我去。”郑怀邑准备动身。

　　“你也不行！”修玄素一把拉住郑怀邑的衣角。

　　郑怀邑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开心，扭头笑道：“做什么？你怀疑本公子没有那个本事？”

　　修玄素不说话，眼睛里却是隐有杀气腾腾。

　　郑怀邑干笑了几声，“其实你去最好了，你可比我漂亮多了。”

　　修玄素身材瘦弱，郑怀邑平时不说，但其实带上山的肉多半都是为了他，奈何书生不识好心，吃得也少，大半都进了饕餮的肚子。

　　此时郑怀邑坐着在上，垂首凝视着修玄素的下巴，目光从下颔流转至胸前，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覆在他的胸口，喃喃道：“别看你有时凶巴巴的，其实挺教人心疼的。”

　　修玄素双眼涨得滚圆，却在郑怀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紧紧闭上了双眼，眼睫轻颤，明显心中翻腾如涛。

　　郑怀邑尴尬地收回手，温柔的眉眼里敛起一抹眷念情绪，仰头看向天际飘转的浮云，长叹道：“你我要是能在这山中永远这般悠闲自在，那该是何等的快活。”

　　修玄素身子一震，片刻后冷冷地道：“早晚让护寺僧活活打死。”

　　郑怀邑被噎地一愣，旋即一叠声低沉的笑，似乎压抑着几分特殊的情绪。

　　郑怀邑的条件看上去确实很让罗家为难，但当罗玉卿再入白马寺时，柳叶一般的双眉微微上扬，显然是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

　　精舍之中，罗玉卿一袭杏色长衫，躬身行礼：“郑三公子，吾父允诺，若能将城卫军大权归于城主帐下，将来公子若有所召，只消不是违逆之举，不见血拼杀，可听公子调遣一回，不问因由。”

　　“你们白马城的事，就是七宗五姓也不见得想管，牟家虽不是我们看得上的世家，但对乃祖牟光耀的尊敬还是要的，毕竟他家丹书铁券在手，也算是对太*祖皇帝的尊敬。要动牟家，便要避开对太*祖大不敬这个由头。所以我宗行舟堂帮不到你是真，便是我荥阳府那里，也不见得愿意帮你。”

　　罗玉卿脸色一变，忙道：“郑留道郑大人乃是礼部侍郎，如何绕开太*祖皇帝的忌讳，对他而言实非难事。”

　　“你也知他是礼部侍郎，这事也算是触了他的逆鳞不是？”

　　罗玉卿登时反应过来，眼角一跳，年轻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郑公子不愿意助我？那又何必诳弄在下？”

　　“非也……”郑怀邑笑道，“只是你罗家的条件实在是过分了些，你部城卫军连点血也不愿出，那我要城卫军何用？论以势压人，谁能及得上我荥阳郑氏？”

　　说到最后，郑怀邑语声朗朗，大有风雷之音，身后许世继面带傲色，身侧修玄素剑眉昂扬，似见这温润公子露出如此霸气神态，少有的与有荣焉，不再像以前那般抵触，只觉他如明珠硕放光芒，与日争辉。

　　罗玉卿被这气势一压，脸上几无血色，来时神气满满，此时却黯然失色。其父罗剪夏再三叮嘱他要谨言慎行，他还觉得是父亲小题大做，此时才发现但凡能捉到机会更进一步，这郑家三少便绝对不会白白放过。

　　“只消不是违逆之举，白马城城卫军愿听指派！”罗玉卿咬牙道。

　　屋内果然瞬间风光月霁，罗玉卿只觉压力一松，只见郑怀邑笑着迎了过来将罗玉卿抱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道：

　　“让罗兄为难了，既然罗兄有如此诚意，在下便再使一人助你成事。”

　　二人分开，罗玉卿尚有些懵懂，便见修玄素朝他并掌躬身，道：“在下愿助罗公子一臂之力。”

　　罗玉卿有些不解其意，但听修玄素道：“如我所料不错，罗兄其实已在城卫军中任职了吧？”

　　罗玉卿眼角一跳，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在下如今领军中镇抚使一职。”

　　城卫军拥有整整一卫的编制，按律卫指挥使以下的所有武官都是世袭，但白马城城卫军却因其特殊原因，不在五军都督府序列之中。作为私军来说，既没有终生不能脱离军籍那一套，自然也不存在世袭那一套，牟家世袭指挥使同知那是惯例，其余武官则时有更替，为了夺权，罗剪夏将自己的儿子安排进军中，自然是再正常不过。

　　但仅仅是一个从五品的镇抚使。虽说罗玉卿未过三十，但他毕竟不是吃资历的营将，同样是年纪未过三十的任远棠已经是一州都指挥使，手握数万兵马，年纪显然不是问题。罗剪夏对于这支部队的掌控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修玄素凭此分析，竟约摸将城卫军中形势分析了一遍，罗玉卿心中骇然，立时便恭敬起来。

　　其实算着年龄三人当中罗玉卿年纪最大，但罗玉卿此时根本不再考虑年纪这事。

　　郑怀邑适时地道：“不知罗兄可知近日来隔壁青州合县的事情，这位修玄素修公子，可就是一手策划人呐~”

　　罗玉卿愣怔了一时，合县这种事原本就多年未见，青州就在衮州隔壁，自然是一清二楚。

　　此时一听那合县之事竟是眼前这位青年的手笔，不禁长身一礼，对着郑怀邑道：“郑公子胸怀似海，此前都怪玉卿多心了。”

　　郑怀邑扶起罗玉卿，三人商议了片刻，要等白马城主府下达聘用文书后，修玄素便能入军中任职。军中不比幕府，一应手续十分复杂，好在修玄素身家清白又有功名，对于职权远大于普通知府的白马城城主罗剪夏来说，还算比较简单。

　　只是修玄素带着罗家的烙印入军，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这些就不在罗玉卿的考虑之中了。

　　若是连这些都无法解决，罗玉卿也不指望修玄素能办成这件大事。

　　罗玉卿走后，郑怀邑神色一肃，对修玄素道：“之前我说过，一旦罗家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你便无需助他行事，我自有办法将你弄出来。”

　　修玄素点了点头，神态颇为轻松：“没想到前脚出了县衙，后脚就进了军营，这般难得的历练，倒是要多谢你啦！”

　　郑怀邑轻锤了一下修玄素的肩膀，“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因缘，等你在衮州也弄出名堂来，到时候便是你不想上去都难。”

　　“多谢你。”修玄素低低地道。

　　郑怀邑没有接话，半晌，方道：“沂县那边，你再安排下吧，有得必有失，但能拿多少，我们便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