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53、条件 郑怀邑步进

　　话音一落，堂内二人神色皆变。罗玉卿很是紧张，修玄素也很是紧张，但看得出来二人紧张的理由并不相同。

　　郑怀邑步进堂内，手里捏着一只鸡腿，满嘴都是油光。罗玉卿脸色大变，喝道：“阁下是谁？竟敢偷听我二人说话！”

　　修玄素还没来得及解释，郑怀邑就翻了翻白眼，道：“罗兄好好想想，我若不是你要相见之人，白马寺的护寺僧怎么可能放我进来？”

　　罗玉卿上下扫视了一眼郑怀邑，对他的话还是有些迟疑，回身看向修玄素，才发现修玄素的脸色很是尴尬。

　　修玄素也说不上来为何一向知礼守礼的郑怀邑如今已经完全放弃了自我约束。

　　此时他披头散发，嘴里吃着肥香油腻的鸡腿，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世家高族里的富贵子弟。

　　罗玉卿讷讷地嗫嚅了几句，甚至没人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一上来就把正主给得罪了，这让罗玉卿十分为难。只不过郑怀邑丝毫没有意见，在修玄素嗔怒的目光中步进堂中坐下，才稍稍从他眼底里看出几分疲倦。

　　他现在确实吃了不少东西，但这些时日受损的体质并非是只肥鸡便能补救的。

　　郑怀邑舒舒服服地将自己蜷在圈椅之中，罗玉卿整理好情绪坐下，低低问道：“郑公子所言，乃是何意呀？”

　　郑怀邑将手里咸香的鸡腿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抹了抹嘴，从袖中摸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手丢在桌上，缓缓地道：

　　“我可以帮你从牟家手里拿到城卫军的统领大权，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罗玉卿欠了欠身，“请讲。”

　　“必要时，希望你能借城卫军为我一用。”

　　此话石破天惊，不仅罗玉卿脸色骤变，便是修玄素也神色一怔，死死盯着郑怀邑，想要听他的解释。

　　郑怀邑却是没有要说下去的打算，罗玉卿忍不住道：“城卫军同样是皇属卫队，岂可公器私用？”

　　郑怀邑淡淡地道：“罗公子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用来谋逆之用。我知白马城主拥有远高于普通知府的职权，这其中在相应权限内可以调用城卫军，便相当于是你家的私军了。单就这一点，才值得你们罗家想要拿回城卫军的统领之权，否则……这公器在罗家手里和在牟家手里有什么分别？总归都是纸面上的势力，拿不出真格。你那些话用来诳诳我家玄素也便罢了，如今本公子就坐在这里，你也要拿这话来唬人么？要是你连这点权限都没有，那便请你爹爹过来与本公子详谈。”

　　罗玉卿听得面色苍白，修玄素则是面色通红。

　　相比之下，罗玉卿那世家公子的长相便让修玄素给比了下去，郑怀邑瞧见修玄素那模样，想起青灵县时他那会脸红耳赤的时候，心中不由一荡。

　　罗玉卿当然不会因为郑怀邑这话一激便夸下海口，连忙起身告辞，说择日再议。
　　郑怀邑舔了舔嘴唇，想着那肥鸡还余有半只没吃，当下便点头应了。

　　待罗玉卿匆匆离去后，郑怀邑道：“这罗玉卿颇有机心，不可不防。”

　　修玄素很快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你的意思是，他所说的牟家并非全如他口中所说……”

　　郑怀邑点了点头，道：“白马城的势力你我都不熟悉，单凭他一人之言实在难以断定。兴许他之所言都是真的，但万一不是，你我切莫不可助纣为虐。”

　　修玄素有些意外，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感觉，似乎如今的郑怀邑多了几分心怀天下的味道，行事较之以往更加谨慎，而非单纯从己身利益出发。

　　否则单凭这罗玉卿是行舟堂郑氏推荐而来，郑怀邑就不可能对其有所怀疑。

　　这些话修玄素不便说出口，但郑怀邑倒像是知道他的心思，淡淡地道：“虽说他是行舟堂得玉老爷子推荐来的，但行舟堂在衮州专注商事，政治敏感性实在是太低了。”

　　修玄素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望着郑怀邑不修边幅的模样有些失神，郑怀邑眼底透着疲倦，见修玄素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靠在圈椅上仰头闭目沉思。

　　他在逃避什么？

　　修玄素指腹轻揉扶手，足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两圈，轻声道：“怀邑，你之前这么急着叫我来，是想说什么来着？”

　　郑怀邑身子微微一震。

　　自然是逃不过修玄素的眼睛，修玄素低垂眼睫，轻声道：“是不是我所要做的事，影响你的宗族太多，你夹在中间，委实不大好受？以前是我没有太多考虑你的想法，确实是我错了，你真的没有必要如此帮我。”

　　郑怀邑忍不住道：“玄素，你还是听我说吧。”

　　郑怀邑没有将幽州之事如实相告，只是转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将佟金木的事情说了，末了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悲戚：“我发现我自己并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也没有这般大义无私。我此前所谋诸事，几乎都是为了我的宗族，我所谓的帮你，不过也只是顺便替宗族清理毒瘤罢了。至始至终，想要拨乱反正的是你，想要求得公平的也是你，我郑怀邑……只是一个动用家族力量操纵权势的小人而已。”

　　“我不准你这么说。”

　　修玄素不知何时走到了郑怀邑的面前蹲下，他握着郑怀邑的手，发现他的手此时极是冰凉，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汩汩寒意，令人心惊。

　　“怀邑……我也是有私心的，我若不是为了复仇，亦未必有这个勇气去与他们相抗。玉无完璧，人无完人，你又何必将自己钻在牛角中无法自拔？”

　　郑怀邑反手将修玄素握住，俯身睁开双眼。二人彼此距离不过一寸之间，郑怀邑眼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我其实有些事都瞒着你，你会不会怪我？”

　　修玄素被这种奇异的状态弄得有些懵，紧接着他想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脑袋往后挪动，却不想郑怀邑手上稍稍使了使力，他的脑袋不退反进，眼见着郑怀邑的双眼在他的眼中放大了。

　　堪堪是鼻尖对鼻尖，修玄素脸上爬满红云，有些羞恼又有些期待，但最终情绪回落到话语的本身，咀嚼着郑怀邑所说的话语，修玄素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原来他有事瞒了他。

　　修玄素心里有些怅然若失，然而却不是因为瞒着什么重要的事，而是瞒着这一行为的本身让他有些失落。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修玄素按下心绪，冷静地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的。”

　　没想到这回郑怀邑反应却大了，他猛地将修玄素拽向自己，高声道：“什么？你瞒了我做了什么？”

　　话没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郑怀邑讪讪地松了手，嘴里还不肯饶人：“你别胡乱行事，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修玄素又气又笑，道：“我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那你究竟瞒了我什么？”郑怀邑不依不饶。

　　修玄素正打算说，郑怀邑却又突然摆手，道：“你别说了，你不说，我也正好不说了。总之我还会继续帮你，但方法我要改改……”

　　“不好！”话说到一半，郑怀邑神色狂变，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回了白马寺，针对伦文堂郑氏的一杀之令已经发出去了。

　　“怎么了？”修玄素心里也是一惊。

　　事已至此，郑怀邑如何敢说，连忙将话题一引，仓促道：“如果罗家答应了我的条件，那么玄素，看来你一时半刻是不能回青州了。”

　　修玄素何等心思，只略微一想，便想通了此中关节：“如果要帮罗家，单凭你的一句话就想让帝京解决这里的麻烦显然不大可能……你想要我去白马城主府替罗家做事？”

　　“可如此一来，青州那里你便顾不上了，但这个帮你必须帮我，因为这个好处，我其实是替你争取的。”

　　修玄素十分意外，怎么想也想不通调用城卫军对他有何好处，“这是何意？”

　　“将来你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一支部队傍身，比什么都管用。”

　　修玄素：“……”

　　“我又不会造反。”修玄素实在忍不住了。

　　“到时候你就懂了。”

　　“沂县那边，我此时远离那里，也未必没有半点好处，起码会暂时让郑翰君不再格外关注到我。”

　　“可你不趁热打铁打出自己的名气，又怎么能往上爬呢？”

　　“无妨，叶轻目已经答应推举我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叶轻目如今只是署理沂县诸事，在一切还未稳定下来之前，怎么可能把你拱手让人。”

　　“行吧，那我还是回去了。”

　　“别别别，时间有的是，有的是！”郑怀邑揽过修玄素的肩膀，语气沉重：“我的心情还没调整好，这段时间，你还得好好开导开导我。”

　　修玄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