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52、牟家 想请你替我

　　如今大名府白马城的城主名唤罗剪夏，是承宣元年新上的白马城主，在白马城的威望只能算是一般。

　　按规定，历任白马城主都只能担任一朝之官，建业朝的白马城主共有两位，后者在前任死后继任一直到承宣元年才将城主大位传到罗家的手里，到如今七年过去，上一任的余威仍在，仍旧是白马城中的豪门大族。

　　罗剪夏的这个儿子此时前来拜见，定然是有不小的问题要请郑家帮忙。

　　郑怀邑的心思极快，但修玄素却不甚了解，看到修玄素投来询问的目光，郑怀邑舔了舔嘴唇看着桌上的一只肥鸡，痛心疾首地道：

　　“我藏在白马寺这件事，就连主家都不知道，但衮州行舟堂郑氏的那位却是知道的。行舟堂是我如今的经济来源，堂主郑得玉老爷子与我也算是忘年之交了。想必这罗家人知道我在这里的消息，便是出自得玉老爷子之口，这般说来，这罗家与我行舟堂的干系看来是非同一般。”

　　许世继附和道：“想要执掌大名府诸事，行舟堂定是绕不过去的一座高山。”

　　郑怀邑瞪了许世继一眼，本意是让他知趣点将他身边那只肥鸡趁热赶紧的递过来。许世继这回却没体会到意思，以为郑怀邑是在怪他多嘴，连忙躬了躬身又退后了几步，看得郑怀邑咬牙切齿。

　　修玄素将他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将床边小桌上的菌菇汤递给他：“趁热……”

　　郑怀邑大闷了一口，继道：“他现在来找我，肯定是遇到了连行舟堂都办不了的事，想想如今这白马城里的微妙形势，就连我也觉得有些棘手。玄素，我不想见他。”

　　修玄素嘴角浮笑，道：“你身子还不好，本来就不能见客。他既然觉得荥阳郑氏能解他困局，那你还是要给些面子，这样吧，我先替你去见上一回。”

　　郑怀邑眯起双眼将目光死死锁住桌上的那只肥鸡，沉声道：“甚好，你去我也放心。”

　　修玄素点了点头，旋即起身离去，许世继想要跟在后面一起，眼角余光发现自家主子趴在床上在那疯狂用眼神暗示。

　　许世继愣怔了一下，这才发现郑怀邑的目光牢牢锁在桌上的那只肥鸡上。

　　修玄素自不管这些，出了精舍在小和尚的带领下进入前山，那位名叫罗玉卿的人此时就在一处较为幽僻的客院里。

　　领路的小和尚指了指客院便合十离去，修玄素独自踏入客院，从夹墙小道进入屏门，便看到院中石桌旁坐着一名年轻男子，正独自饮茶。

　　那是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穿着湖蓝色夹衫，腰间束着锦带，悬一方美玉；发髻用翠玉发箍扣紧，插一只镶金的玉钗，衣摆间露着一双鞋尖勾勒祥云的玄色小靴。

　　罗玉卿看到修玄素时连忙起身相迎，然而目光里却有疑色，道：“敢问阁下是……”

　　修玄素揖礼道：“在下修玄素，乃替郑怀邑郑三公子而来。”

　　罗玉卿闻言露出了然之色，却没有半分不喜。修玄素知他一眼便看出自己非是郑氏的三公子，心里也略有些放心，看来眼前这位不是什么无用之辈。

　　罗玉卿将修玄素引进堂屋之中，亲自添了杯茶递给修玄素：“修公子请坐，罗某此来有事相求，还请修公子在郑公子面前好言相告。”

　　修玄素却道：“郑兄眼下身体抱恙，否则定是要亲自前来的，还请罗公子见谅。”

　　“不敢不敢!”罗玉卿摆了摆手，知道郑怀邑不是端着架子时心里极是欣喜，又见修玄素此刻改称郑兄，知他们二人非是主仆关系，当下更是掬起笑意，道：“在修公子面前，我也不多说了，此来是想请郑公子帮忙，替我罗家将白马城的城卫军大权拿回来。”

　　罗玉卿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般，可其中的风霜刀剑几乎扑脸而来。军权自古以来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以至于不论朝代几度更迭，所有的帝王都会想尽办法将军权牢牢握在帝室的手中。

　　眼见修玄素露出不解之意，罗玉卿连忙细细道来。

　　白马城不同于一般的城池，其负责城防的城卫军乃是单独建制，不在五军都督府的序列之中。

　　大德王朝由五军都督府节制中外诸军事，乃由前朝的大都督府转变而来，掌管九州所有的卫所官兵，各地卫所由都指挥使司统领全军，按律拨派部队戍卫城防，城防所属不单属于单一卫所，而是轮流从各部调派部队并指派将佐守备军事。

　　一般像白马城这样的府城，城防部队平日里会有约三千人的三个千户所负责守卫，最高首领的级别乃是正五品的守备。

　　白马城则不然，白马城的城卫军单独建制，额定乃有官兵五千六百人，相当于整整一卫的兵马，其最高首领为白马城城主，也就是大名府的知府，不听五军都督府调令，但皇帝仍旧拥有另一半兵符在手。

　　只不过白马城主名义上是这支部队的最高首领，但白马城主府掌一府诸事，不可能在这支部队上投下足够多的精力，所以自这支部队成立以来，实际上都由其副职佐官及军中将官实际统领操练。

　　问题就出在这里，如今的白马城城卫军最高级别的营级将领乃是都司彭建，指挥同知则是牟拒霜。

　　彭建是上一任白马城主的亲族，牟拒霜则更不必说，修玄素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隐隐就觉不妙。

　　不错，正是那个为大德朝立下汗马功劳并授丹书铁券的牟光耀的家族。

　　牟拒霜乃是牟光耀的直系血裔，第十五世孙，出身显赫地位尊崇，虽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同知，但实际上他才是这支以拱卫正统为名的城卫军部队的最高首领。

　　实际上，这支部队从成立以来，指挥使同知之职一直都牢牢掌控在牟家的手里。自牟光耀死后，第二任白马城主便不再是牟家人担任，但太*祖皇帝感念牟光耀的恩德，将当时成立并训练这支精英部队的责任交到了牟家人手里。

　　自此后这支部队的历任指挥使同知都姓牟，只是那时的牟家以牟光耀为荣，治家甚严，从未过多染指部队大权。然而随着时光流转，牟家开始将这支部队认定为牟家私产之后，便开始在部队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和亲族。

　　到如今，当罗剪夏继承白马城之时，这支城卫军已经完全不听罗家的号令了。

　　不能将这支部队拿捏在手里，罗家在治理大名府时，总不是那般得心应手。虽说治理一府之政无需军权，但失去对部队的掌控权本身便是向大名府的各方势力表明了他罗家的无能。

　　修玄素在心里梳理着脉络，最终在罗玉卿期盼的眼神中问道：“这件事情，以荥阳郑氏的身份，能如何帮到你呢？”

　　罗玉卿呆了呆。他原以为修玄素既然能跟郑怀邑称兄道弟，是极有本事的，但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愚蠢，以至于罗玉卿不禁有些怀疑那郑三公子看上的，恐怕不是修玄素的才气。

　　罗玉卿玩不敢表露如此心思，沉声道：“荥阳郑氏乃七宗五姓中的大宗，在中枢广有人脉，非是衮州行舟堂郑氏能比。礼部侍郎郑留道不仅与吏部尚书李东阳相交莫逆，更与五军都督府的断事官，人称禀笔铁面的断事判官崔玄都彼此气性相投，十分推崇前朝大儒萧谏纸的治国之策。只要五军都督府和吏部任何一司能帮到我罗家，我罗家此局定解！”

　　修玄素扫了一眼神情激动的罗玉卿：“城卫军这件事，只消上报都察院，自会有御史言官奏事参劾……”

　　罗玉卿摇头道：“那些个御史言官，要么出身寒门，碍于牟家的丹书铁券不敢轻易参劾，要么便是身后的家族雄厚，非是我罗家能请得动的，没有好处，谁会帮你做事呢？”

　　修玄素反问道：“这么说，你们罗家给了行舟堂不少好处喽，即如此，何不将这好处送到京城里去？你连帝京的权贵都请不动，居然还想请动几位帝国大员帮你解困么？”

　　罗玉卿完全没想到修玄素出言如此尖刻，几乎句句切中要害，连忙收起轻视之心，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家给行舟堂的好处不过是在政策条令上予以倾斜，可要送往帝京的好处，非真金白银不可请动，我罗家自认不会剥削治下百姓，到哪里去弄这些钱银呢？”

　　“问行舟堂郑氏借啊！”修玄素挑了挑眉。

　　罗玉卿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忍不住起身道：“公子此言实在是……我怎好借他人之银钱利私人之行事，如此作为，实在是……更何况我家要收权之举本是正义之事，一旦行此下作之道，岂非落人口实，反成坏事！”

　　修玄素起身行了一礼，笑道：“罗兄不必激动，观你言行，实也是可交之人，罗兄不妨先回家去，待我与郑兄商定后，定给你一个交代。”

　　“现在就能给你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