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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架火 来人,剥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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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骏说得轻描淡写,修玄素心里却是波澜陡生。
他说的没错,能在乡试上做手脚的,背后肯定都是帝国大员,这些都不会是单独的个体,其中牵扯到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隐藏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冷冷凝视着妄图将其掘开暴露到白日之下的所有人。
他们本身就代表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以至于修玄素当初知道真相时,心中的滔天骇浪如山压下,更是在那天雨夜里,被深深的恐惧折磨到心肝俱颤。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书生啊!
一名连自己的进身之阶都已经被人敲碎的普通书生。此时此刻,面前这位同样也是一名普通的书生,虽已入了天子眼中,成为一名翰林,可相对于那些深耕帝国官场数十年的大员来说,碾死他,同样也是轻松得不费吹灰之力。
天才如何?
在滔天权势面前,一切敢于逆行阻挡这股洪流的个体,终将会吞噬得皮毛不存。
看到任骏如此轻描淡写地想要加入,修玄素心中澎湃,因为激动而脸上涌血。他已经多久没有这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双手扶住双腿,甚至指尖掐进布下的肉里,将一层细布紧紧绞成一团,目光深深凝视着任骏,想从他深邃的双眸里钻进脑中,找到他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
即便是早知任骏嫉恶如仇,曾放言将来要查一查青州的官场,可此时此刻,再见他这般轻易抛出橄榄枝,激动之余,也不禁要想:他究竟是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勇气呢?
任骏双颊无肉微微内凹,似乎很像一名酷吏,但事实是更多时候他就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所以才没什么肉。
但他依旧符合帝国用人的标准,五官中正,尤其双眉异常得黑,甚至他那微黑的肤色都能衬托出这种黑。
久久见修玄素不语,任骏从对视中抽回眼神,轻声道:“你居然要考虑这么久,而且似乎并不愿意。看来你真把我当朋友了,我没看错你。”
修玄素低下头,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任骏注视着他,霜白的面容下接着同样白到极致的脖子,几道青筋透肤而出,那是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瘦弱。
任骏自己不胖,可他不像修玄素这般在深沉的夜里,幽静的房中,露出这样一种弱不禁风的模样。
其实他的内心远比一般人要强大,也远比一般人要承担着更多巨大的压力,所以任何一种选择,他都要小心翼翼。
“任兄,你前途无量,不必在这个时候牵扯进来。”修玄素抬起头盯着他,笑道:“你有这份心思,玄素足感盛情。”
“迟早有一天,我都会蹚进这个漩涡之中,你现在可以拒绝我,可你并不能影响到我的选择。”
任骏的话语依旧坚定不移,他忽地摸了摸肚皮,叹气道:“现在不是我自己掌勺做饭,怎么吃都不觉得香,修兄只管再等等,我等你入京,再为你跟郑兄做一桌好菜。”
修玄素起身施礼,任骏坦然受之又向他问了一句:“郑兄可是荥阳郑氏的人?”
修玄素愣怔了一下,旋即点头。
“难怪无需我襄助,看来已有强援。”任骏揶揄道。
修玄素眼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芒,无奈地道:“任兄别取笑我了,还是准备想想,明天如何扒了那周守祎的官衣吧。”
“哈哈……”任骏笑了一声,“那要依仗修兄了。”
二人交谈了片刻,就在这样一个平淡的夜里,开启了几个年轻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翌日,修玄素换上了在武城县打制的那套新衣,骑马伴在钦差大臣任骏的身侧,告别临沂县众人,迎着天际澄亮清透的曦光,一众马蹄声远去,身后扬起道道尘龙,在柔软的阳光下,仿佛空气中亮起一团团耀目的淡金光芒。
沂门县,周守祎一改往日从容,变得忐忑不安。
从他看到那名身带凉意,清冷淡漠而又从容的年轻人拎起袍裾跨入沂门县衙起,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便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尤其是那年轻人朝他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冷汗倏然而生,本能地感到一股危险。
以至于在衙门里,周守祎就想做掉这个钦差大人从临沂县借来的帮手。
只借一人,只能证明这一人,堪比整个临沂县诸人。
这个人来了没多久,便领着两名钦差卫队里杀气腾腾的护卫出了城。
周守祎心里紧紧绞成一团,可偏偏钦差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又不好派人偷偷跟着,抑且就算有人跟着,恐怕也很容易被那两位京中高手给发现了。
愈等愈是心焦,任骏又忽然派人来知会他要他协同入乡考察,半步离不开钦差身边。
乡下,周守祎的脸色渐渐开始发白,不停用手帕在额间抹汗,那种来自于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战战兢兢。
这种煎熬般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他周守祎穿着衣裳,眼看着火苗烧坏了最外层那层衣服,他想要挣扎,却发现整个人都开始燃烧起来。
无形的火焰令人无比心焦,正当他想要找借口告假回沂门县城时,任骏忽然转头朝他笑道:“周大人,时候不早,咱们回去吧。”
周守祎堆起厚厚的笑容,一叠声道:“好好好,下官这就随大人回去。”
迎接周守祎的,却是严阵以待的钦差掾属以及官兵们。
周守祎吓得亡魂皆冒,使劲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手下的一名幕僚被绑得严严实实跪倒在县衙门口。
正是他的钱谷师爷褚德昭。
周守祎心里本能的念头,居然是转身逃跑,可他刚要转身,便强行打住,扭头讪笑着望向任骏,道:“任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任骏挑了挑眉,道:“咦,本官也很是意外呢!”
可他的表情明明没有半点意外,周守祎心中恨极,干脆小跑了过去,看着旁边的人骂道: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绑了我的师爷?是谁下的令?”
再看那褚德昭,一幅心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跳。褚德昭是他的心腹,按理说就算是打死他也未必会将他周守祎攀咬出来,如今却看他的表情和躲闪的目光,周守祎就知道万事休矣,这人恐怕是什么都招了。
周守祎心中腾起一团烈火,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甩下一个巴掌,打得褚德昭左脸瞬间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混账东西,你干了什么!”
周守祎对着他狂吼,想通过愤怒的吼叫来隐藏自己声线中的颤抖和心中的恐惧。
“都知道,他都知道……”褚德昭嘴里絮絮叨叨,眼光瞥见修玄素从身旁慢慢地出现,猛地盯住周守祎的那张扭曲肥脸,嘶声吼道:“大人,没救啦!!!”
声音响彻全衙,远处甚至有老百姓在围观,议论声由小变大,周守祎只觉耳旁嗡嗡作响,渐渐变成一口巨钟在身边轰隆不绝,每一记声响都让他浑身的肥肉上下猛颤,颤栗滚遍全身。
他脸色煞白地后退了几步,依稀能听见修玄素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一条条罪状,可他什么也听不清楚。
周守祎浑身汗如出浆,实在是想不通为何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一来到他沂门县,境况便急转直下,根本不给他丝毫反应和辩驳的时间,仿若一座高山压下,狠狠地将其镇压。
这个人实在太过危险了。
周守祎忍不住转身欲逃,正好对上拧眉不语一脸威严的年轻钦差。
他身上青金色蟒袍熠熠发光,那条盘身的金色大蟒蓦地飞抟而出,张开巨口向他扑来!
那一瞬,他终于清晰听见了任骏嘴中传出的声音:
“来人,剥除沂门县令周守祎的官衣官帽官靴,押入县衙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