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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下马 李哥,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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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牢,曾经关过不少被周守祎以各种手段抓进来的犯人,如今在最里面的那间石牢,关的却是他自己。
周守祎仍在放声大呼:“任骏小儿,你不能如此对我!本官乃是一县正堂,掌印七品,正榜举人!就算本官犯了事,你也没有资格将本官下狱,本官要求回衙内,回衙内!”
石牢的铁门真的开了。
周守祎愣怔了一下,旋即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开门逃走,可铁门缓缓打开,就看见任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双手负在背后,冷冷地射来两股带着寒意的光芒。
周守祎脸色一白,发现任骏身后还跟着修玄素,登时脸孔扭曲得想要吃人。
修玄素面不改色。
任骏冷笑道:“周守祎,吾皇密旨:沂门县侵占官田一案从速从严查办,一应犯案人员如有嫌疑,无需证据即可下狱收监。你还想抗旨不遵不成?”
周守祎气得大叫:“什么官田,那跟本官有什么干系?你别想抓本官一个师爷,就妄想办本官下狱,我告诉你!论律法本官不比你知得少,这什么官田本官从头到脚一根龟毛都不晓得!便是到了圣上面前,本官也是这句话!”
“周举人一口一个“本官”的习惯要改改了,你如今已是白衣戴罪之身,安敢言官?官田跟你没关系,那截留朝廷税粮,也跟你没关系么?”修玄素淡淡地道。
周守祎双眼一红,死死盯着修玄素,片刻后竟发出格格冷笑,“又是你!你想套我的话?有本事你就拿出证据,单凭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加上这莫须有的罪名就想弄我一个一县正堂,真是毛头小子结大婚,找不到道了吧!”
“死到临头,犹不自知。”任骏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时拍了拍修玄素的肩膀,“走吧,让他继续做梦去。”
修玄素望着周守祎蹲在墙角仍自冷笑不止,双眼似秃鹫一般死死盯着他们,突然心生一股怜悯,并将其表现在了脸上。
周守祎原本心中笃定,此刻一见修玄素露出这种毫不在乎轻松到高高在上俯视他而心生怜悯的表情,心中的防线却是瞬间崩溃,不待他有任何动作,石牢的铁门已然轰然合上,不论周守祎如何大叫,再也没有打开。
修玄素定定地望着窗外,屋中格外宁静。任骏好整以暇地坐在绣墩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干巴巴地道:“你在想什么?官田这件事你帮了我大忙,相关案情我也快马递呈中州了,想必过不了几天,一干人等就会直接押往帝京了。”
“我在想,李知顺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然后被灭口的。”修玄素转过身,眉眼里涌起一抹悲色,“这件事情搞不明白,我对他的承诺便不算完成。我说过,仇,要他自己来报。”
任骏默然不语,片刻后方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定了他的死罪才是。”
“快了……”修玄素轻声道。
中州帝京,承宣皇帝澹台照看罢奏报,气得哇哇大叫:“朕还以为他是什么明堂良臣,身为官家夺人官田,滑天下之大稽!”
刑部侍郎王朗和大理寺卿卢兆清此时都在殿中,卢兆清接了李田氏的状子,遂道:“陛下,此案周守祎负有失职不察之罪,又是官田的既得利益者,应当即刻押解进京,交由我部发落。”
王朗却道:“此案事涉一县正堂,不能如此轻断,当由我部先令青州清吏司着手查明,再报大理寺复审才是。”
卢兆清嘲讽道:“刑部青州清吏司有用,人家千里迢迢来敲我大理寺的门干什么?”
王朗瞥了他一眼,道:“请陛下圣裁。”
澹台照当然想让此案速决,可眼下正当在合县之时,官田这件事却扯到了周守祎的头上,怒气散后,皇帝自然觉得刑部侍郎的话有些道理。
万一任骏是被有心人牵着鼻子走了,那合县这件事,最后谁会获得好处呢?
犹豫之时,舒心小公公从外面进来低声道:“陛下,都察院御史郑秉秋求见。”
皇帝心中有疑,却也是道:“宣。”
郑秉秋乃是御史言官,品级虽低但纠察帝国诸事,有风闻奏事之权,皇帝无故也不能不宣。
郑秉秋一经宣召,便趋步至殿内躬身道:“微臣郑秉秋拜见陛下,陛下万福,微臣有急事禀告。”
澹台照有些烦躁,道:“快讲。”
“微臣收到举告,说沂门县令周守祎生活奢靡无度,经常向当地士绅索贿并……”
“够了!”澹台照心火大冒,“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此人刚出了事,接二连三的事情都往朕这里报了?耳清目明做不到,落井下石比谁都快!”
“臣等不敢!”
几个官员立时跪下,卢兆清道:“陛下,苍蝇不叮无缝蛋,又是钦差大臣任骏定论之事,此事恐怕没那般复杂。”
“恐怕未必,两县一合,其中多少好处,难免有人动心呐!”王朗不阴不阳地道。
“你们站起来说话!”澹台照拍了拍几案,“郑卿,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郑秉秋很是为难:“陛下,臣等风闻奏事,首要准则便是不透露举报人底细,否则以后谁还敢来举报呀!”
“罢了罢了,尔等且退下,此事朕要与诸位大学士商议。”
宫门外,两名绯袍官员望着匆匆离去的郑秉秋背影,站定在一起沉默不语。
片刻后,刑部侍郎王朗啧啧称奇:“见鬼了,这郑家人怎么拆自己家人的台呐?”
大理寺卿卢兆清双手抱臂,冷笑道:“王老弟不也拆我的台么?”
王朗扭头嫌弃地看着卢兆清,道:“谁跟你是一家人?本部姓王,你姓卢,你家想跟我家结亲,我家老爷子恐怕还不同意呢!”
卢兆清双眉皱成一团,沉声道:“七宗五姓,理应同气连枝。”
王朗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次的事,恐怕郑家要有些头痛,我让你别插手,是为你好,不是要跟你抢功。”
“可别了老兄,你大理寺不往我刑部插刀子,我王朗就对你感恩戴德了。”
说着,王朗一撩袍袖,大步流星地去了。
“蠢货。”卢兆清恨恨地骂了一句。王朗这个态度,明显是打算插手此事,他范阳卢氏一向与荥阳郑氏交好,周守祎这桩案子,他心里是打算压下去的。
可刑部如今横插一脚,就算到时候天子没有派刑部青州清吏司调查此事,恐怕他大理寺想要从轻处罚,也是极难。
一念及此,卢兆清颇有些心灰意冷,又琢磨着这位名叫郑秉秋的言官此时此刻来落井下石,恐怕伦文堂那边应该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如此一想,卢兆清豁然开朗,打定主意要从此案中抽身,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果不其然,正当天子跟政事堂的几位大学士商讨如何处理沂门县侵占官田一案时,青州藩台司和臬台司衙门给澹台照来了一记狠的。
接青州布政使鹿周流及按察使严麦冬奏报,东平府知府张钰举告,说沂门县户房扣押东平知府衙门下发的减免赋税的公函,依旧令收受赋税,中饱私囊!
持续有五年之久。
政事堂内直接炸了锅,年轻的小皇帝疯了一样下令押送沂门县令周守祎进京,并要求东平知府及青州布政使、按察使三名帝国官员一同进京!
拔出萝卜带出泥,澹台照再也不怀疑是有人设计陷害,而是觉得这青州官场……
是时候该整肃一番了。
沂门县富康乡小桥头村,其中一户人家挂着白布,时有哀乐高昂传出飞向云端。
堂内一名怀有身孕的妇人披麻戴孝,吃力地跪在灵前烧纸。
修玄素不时宽慰着这名年轻的妇人,却因心中酸楚,双眼之中噙满了泪水。
他的时间有限,如此又劝了几句后便欲离去,踏出灵堂,哀乐声由高转低,呜呜低鸣似悲戚的灵魂在天地间飘荡,从云端回到人间,重新萦绕在人的耳畔。
修玄素低低叹了口气,离去时却被人轻声唤住。
回过身,正是那名怀有身孕的女子。
修玄素连忙走过去,低声道:“嫂子身体要紧,不必送了。”
那女子神情凄婉,却是眸光坚定,从广袖之中抽出一本薄册,低低地道:“李哥他前些日子夤夜里回了趟家,说要是哪天他再也不回来了,便将这本账册送到临沂县去。奴家左等右等,都不见李哥回来,可也不敢去送这本账册,怕他突然回来了,见不到这本册子。如今李哥回来了,可想来这册子也无用了,修公子,你替奴家保管了吧。”
修玄素定定望着女子手中那本薄册,忽地浑身剧震,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此事定矣!”
他跑回灵堂在李知顺的灵前跪下,低声道:“李哥,你的仇,你自己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