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44、误会 修玄素，你

　　周守祎顾不上体面，拎起袍裾追上年轻的钦差，跟在屁股后面追问：“钦差大人，不知圣上还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任骏却是堵住了自己嘴巴，抿着嘴沉着脸走在前头，此时城内街道早被肃清，略微扫了一眼，整洁明净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入沂门县衙后，发现沂门县衙的规制也附和一个下等县的身份，既没有过于奢华之处，也没有违规逾矩的地方。周守祎在城外失了一手，知晓此刻这钦差大人心情不太爽利，但衙门里他弄得干干净净，半点找不出毛病，便有心扳回一城赢回任骏的好感：

　　“钦差大人，我沂门县衙自下官掌印以来，除了日常保养修缮之外，再也没有多加一砖一瓦，所有省下的银子都用来投入地方的官属工程营造之中，过几日大人可下乡详查。”

　　这周守祎底气十足，任骏颇为讶异但也算是意料之中。他若是丝毫没有问题，自然会倾心准备，若是有问题，更加要在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大肆弥补。

　　年轻的钦差收了收冷漠的态度，颜色稍缓，点头道：“自是应当。”

　　周守祎笑了笑，亲自将任骏迎进寅宾馆中。寅宾馆中早已做好了准备，看得出来这周守祎做好了后备方案，即使钦差不愿入住别院，这寅宾馆中的一应安排还是照例做了。

　　任骏心中微凛，心想此人果然不好对付。随行的护卫队长停在馆外开始安排警备巡逻事宜，馆内县令领着任骏入了上房，就见周守祎一个旋身跪下，沉声道：

　　“请钦差上使宣读圣上密旨。”

　　任骏眼角跳了跳，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轻声道：“周县令怎么如此心急，这封密旨需在本官巡查完毕后才能告知与你。”

　　周守祎脸色一红，连忙起身道：“那方才大人在城外如何……”

　　“嗳，是周县令多想了，本官说的不可耽搁，是不可在本官行住一事上过多缠夹。”

　　周守祎心中气结，也不知这位钦差说的是真是假。这密旨告而不发，到底是在敲打还是其他？

　　无论如何，看着都不像什么好事。周守祎打算回去再跟手下合计一番，便有了离开的心思，遂道：“是下官急躁了，大人，时辰不早，下官这就下去命人将别院中准备撤下，以免浪费。”

　　“嗯……明日起本官便要开始巡查沂门，还请周县令调拨人手，另再以本官的名义临时招募一批掾属。”

　　周守祎惊讶于这名年轻钦差的老道，心中警戒连提了好几个等级，诺了一声后便匆匆离去。

　　只花了一日，便有沂门县本地的生员前来应召，临时成立了多达二十位的钦差团队。

　　任骏及掾属入驻沂门县衙，所有衙门的在职人员都需无条件配合稽查，六房档案全部启出核对，开始了细致而又繁琐的稽查任务。

　　只是令任骏没想到的是，数日来沂门县衙看似配合的背后，却是极其低下的效率，由此还严重拖垮了钦差掾属的行事节奏。

　　任骏身负密旨，原本还要派遣掾属暗中调查恶绅侵占李由之官田一事，如今却很难腾出人手。

　　年轻的钦差心头火气，将周守祎召至身边问道：“周县令，衙门里可还有人手？来青州前陛下明言此事需急速处理，如今这速度，本官不是很满意。”

　　周守祎颇是为难：“好教钦差大人知晓，本县能调拨的人手已经全部在此，衙门里每日还有不少公务，再增派人手便影响本县的县务了。”

　　“可贵衙这些吏员的效率远远跟不上本官的掾属。”

　　“这……这些人比不上这些秀才公，太正常啦！”

　　眼见周守祎这幅态度，任骏冷笑道：“周县令，事关合县后县正人选，周县令到底是不想更进一步呢还是胸有成竹，认定临沂县令叶轻目不如你呢？”

　　周守祎挑了挑眉，笑道：“钦差大人，藩台大人和府台大人早已联名推举本官，大人此来巡查不过是确定本县的县治没有问题，如此激进之语，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让藩台大人知道钦差大人有意插手县正人选……”

　　早在入沂门县之前，任骏已通知手下收集了关于这位县令的风评，是以从一开始接洽时他对周守祎的态度便很是微妙。如今周守祎也断定任骏不是可以轻与之人，干脆明目张胆地跟这位年轻后生对立起来。

　　为了合县，他早已做足了准备，若是轻易被查出些什么来，那他根本便不会提合县这件事。

　　周守祎心中冷笑连连。

　　任骏深吸了口气，随意对手下道：“本官要去一趟窝窝乡。”

　　周守祎心里一跳，那个李家的后辈就死在那里。

　　“大人可是因为最近的一桩命案？嗳，那人乃是不小心溺水而亡，尸体现在还停在停尸房内，大人不如先去看看尸体。”

　　面对周守祎的挑衅，任骏扶在椅子上的手掌绷得骨节发白。

　　“周县令，这李家有些倒霉啊！”

　　“可不是么!”周守祎似乎没听出任骏的嘲讽，随意附和道。

　　任骏深吸了口气，紧紧注视着周守祎肥硕的面庞，淡淡地道：“看来沂门县确实做得不错，只是这效率确实差了些，皇命在身，本官不得不急，这样吧，本官现在就去临沂县衙借人。”

　　“借人？”周守祎眨了眨眼，脸色大变。

　　“不错，本官要去临沂县衙借调人手以利行事，周县令以为如何？”

　　万万没想到这探花郎心思运转如此之快，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而周守祎手下幕僚想出的办法却没有这条应对之法，冷汗倏然而生。

　　周守祎舔了舔嘴唇，强笑道：“临沂县衙此时想必也忙着应付大人即将到来的稽查，恐怕也没有人手呐！”

　　“无妨，本官倒是觉得，临沂县衙会很乐意借人，为保公正，本官去临沂县时，也请大人借我人手调查临沂。”

　　毒啊！

　　周守祎讪笑了几声，心想反正也查不出什么，遂道：“巡查诸事下官做不了主，都听钦差大人吩咐便是。”

　　任骏片刻不想多待，下午便拨了一半卫队亲自开往临沂县。

　　临沂县衙，叶轻目一听这钦差大人突然就要过来了，还以为是突击检查，连忙拉着不想出去见人的修玄素赶往城外。

　　修玄素本不愿见到任骏，可事发突然，若没有他在一旁辅助叶轻目，万一被套出合县计划乃是临沂县弄出来的手段，那可就百口莫辩了，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临沂县城外，任骏的钦差仪仗一切从简，却也是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临沂县都未有时间安排人手沿途清线，官道上来来往往还有不少老百姓，此际一见一支英武卫队气势非凡，当中簇拥着一个身着青金色蟒袍的年轻人，纷纷避让到路旁跪拜。

　　任骏一眼扫过那些衣衫甚至有些破旧的老百姓，比他在沂门县看到的要差上不少，心头不由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临沂县如此之穷，难道县令就一点责任也没有么？

　　在任骏的心里，又迅速将叶轻目拉到了跟周守祎一样的层次之上。

　　可怜的两袖清风叶轻目，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任骏的心里，跟大贪官周守祎一个等级。

　　其实因为任骏出身不好，是以多少有些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也是一时半刻难以改掉的毛病，若是让他在翰林院待上一年，眼光和处事都有了一定的水平，才合适出来担任一名帝国的官员。

　　县城外，叶轻目领着衙门里的一丛官吏候在那里，当帝国的黄旗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人群中一名年轻官员越众而出，下马步行至叶轻目面前，行礼道：

　　“叶县令，本官临时起意前来叨扰，万勿见怪！”

　　叶轻目连忙回礼，笑道：“不敢不敢，下官叶轻目，拜见钦差大人。”

　　任骏点了点头，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叶轻目身后众人，几乎瞬间锁定了其中一人，双眸瞳孔猛地一缩，似是异常意外。

　　“修兄，你缘何在此？”

　　叶轻目浑身一震，也不顾钦差在此，猛然回身道：“修玄素，你不是说不认识钦差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