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43、死了 死了，不

　　张钰听得心惊肉跳，对郑翰君的狠辣感到惊惧。一县正堂也是地方主官，是一县之地的法令实施者，即便是一府长官，他也从未想过就这么随随便便弄掉一个县令。

　　各有司正堂不论官职大小，堂上官也好堂下官也罢，都算是同朝同僚，谁也不敢轻视谁，总归有些身具风骨的县令敢于诘问上官，谁也不知哪一个突然就会被天子相中调入中枢。

　　像郑怀邑这般轻易生杀予夺者，从来都是少数。

　　这种人，万不可与之为敌。

　　张钰收起心思，附和道：“一切都听大人安排。”

　　郑翰君还在气头上，但他瞧着张钰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也不多说了，反而是好言宽慰了几句。

　　待将张钰打发走，郑翰君气得暴跳如雷。

　　近来他心里时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细想之下，又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时，手下忽然来报：“大人，任大人已在别业里住下了。”

　　郑翰君愣怔了一下，以为是那个钦差任骏，转念一想方知是那位，心中凛然，登时眯眼沉声：“备车。”

　　临沂县衙，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李知顺迟迟未能传来消息，这让包括修玄素在内的众人都感到一股莫大的压抑，令人窒息。

　　钦差的行辕已经到了青州境内，听说都没有改道去济宁府拜见布政使鹿周流，而是直接往沂门县来了。

　　此时此刻，沂门县与临沂县合县的事已上了九州的台面，尤其青州的官场掀起了不小的浪花。

　　有些纵横官商两道的敏锐之徒已经嗅到了商机，早早便安排人入驻了沂门。

　　当听说中州来的钦差大臣不仅没有改道前往拜见藩台大人鹿周流，更是顺道的东平府衙，也未曾停留。

　　有些略通门道的，暗暗便又偃旗息鼓，只待天朗月清之后，再观察两县的状况。

　　沂门、临沂两县的本地势力，此时却正斗得如火如荼。

　　两方衙门全力运转，一边是不让钦差大人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一边却是修缮着寅宾馆，准备让钦差大人住着舒服些，给钦差大人留下个好印象。

　　“周守祎瞒不住的。”修玄素低声道，只是这话他自己也没有底气，说出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叶轻目此刻倒有些释然了，他躺在椅子上，幽幽地道：“你知道贺大人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既然中州的意思是合，那我便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钦差考察，这钦差不过只是一个新科探花，能查出个什么来呢？不如就实打实拼各自的能力，我倒不信，他周守祎不过也是个举人，能在探花郎面前伪装得滴水不漏不成？”

　　可这样一来如何显示他修玄素的过人能力呢？到目前为止，修玄素可以说是只能见招拆招，起码有一半的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此时竟真的只能寄希望于李知顺身上了。

　　不能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个体之上！

　　修玄素心里咬牙切齿，嘴上道：“大人莫急，天道昭彰，他周守祎既做了这些事，一定不会就这么消失了。”

　　叶轻目转眸看他，忽然笑道：“我不急了，玄素，我相信你。你不能急才是，你要是急了，就真的无法翻盘了。”

　　话音刚落，就见袁成才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急道：“修哥，大事不好了！”

　　修玄素豁然起身，手里紧紧捏着衣角，脸色白得吓人。一旁叶轻目也是身子微震，但看得出来为了迎接钦差，此时的状态已经调整到了极致，轻易不敢动怒。

　　袁成才脸色铁青，压低了嗓音道：“沂门县来的消息，李知顺……李哥他……”

　　“死了。”

　　死了。不过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极为蹊跷。

　　眼前仿佛站着周守祎，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一嘴腥厉獠牙。

　　修玄素跌坐下来，双眼无神看着虚空，骇得袁成才也是捂住了心口。

　　叶轻目脸上也是心如死灰的模样。

　　修玄素心中自责仿若一把尖刀，缓缓从胸膛贯入，又从背后捅出。

　　他眼角一烫一酸，滚滚热泪落下，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

　　堂中三人神色各异，也不知过了多久，修玄素蓦地身子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起身捉住袁成才的肩膀，低喝道：“等占田一案爆出，你便急速发函中州……”

　　袁成才点头正欲离去，却见修玄素的手依旧死死扳着他的肩膀，他伸手想去安抚，修玄素却是透了口气，如同拨开迷雾见到了一缕阳光，轻声道：“不，以密信的形式，投递给济宁府衙。”

　　说着松开了手，袁成才也不细想，便径自去了。

　　身后，叶轻目叹道：“玄素，此举何为啊？”

　　一直以来，修玄素都忽视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周守祎便是当年用科举舞弊的手段抬上来的假举人，他手里有几斤几两，郑翰君心里不清楚么？

　　根据郑怀邑的说法，他这个族叔生性多疑可偏偏才智极高，处事非常小心谨慎。

　　他所布下的子，定然会有人在暗中监视，即便不会知晓周守祎所做的全部事情，但终归为了不让其脱离掌控，定然有一些把柄是攥在手里的。

　　不管此时此刻他修玄素有没有拿到证据，这本秘奏交到郑翰君的手里，以他的性格，宁愿弃子也不会将整张棋盘置于危险之中。

　　修玄素自然不能跟叶轻目这么说，“侵占官田的事够他吃一壶的，这份秘奏，不过是赌一把而已。赌上面为了保自己，不仅要放弃周守祎甚至还要主动帮我们弄掉周守祎，如此一来，青州没有丝毫损失，而他们在天子眼中，自然也都是清流。”

　　叶轻目沉吟了片刻，问：“为何是济宁府不是东平府？”

　　“……这周守祎曾以郑家门下自居，恐怕跟济宁知府郑翰君有点干系。”

　　叶轻目品了品其中的味道，深深地看了修玄素一眼，说出来的话颇有深意：“玄素倒是知道很多。”

　　修玄素躬了躬身，道：“玄素若没有本事，怎堪入大人法眼。”

　　叶轻目老大不小的人，听了便在那傻笑起来。

　　钦差行辕仪仗甚大，代表着帝室而来，不仅有两列官兵开道，更有五十人的卫队随从保护。这五十人都是从京营禁军中抽调而来，个人武力远非一般江湖人士能敌。

　　远远就瞧见两列高杆上旗帜飘扬，打头鸣锣开道的官兵一路小跑，中央车驾里头探花郎任骏身着御赐青金色蟒袍，乌纱帽上两根帽翅上下摇晃，怀里抱着一个锦盒，里头静静躺着加盖皇帝印玺的圣旨。

　　任骏从未想过，自己再次回到青州，竟已是如朕亲临的钦差大臣。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趟差使，是个极大的挑战。

　　入夜之前，沂门县城外列队站着几排官兵，领头一名青袍官员稳稳立在中央，身后还有两名佐官，在看见钦差仪仗时，便跪了下来。

　　任骏下了车，走到周守祎面前，宣读圣旨。

　　宣读完毕后，周守祎颤颤巍巍起了身，掬起一团笑意，讨好道：“钦差大人真是少年英杰，此次巡察回京后，定是要高升了。”

　　任骏皱起黑眉，道：“周县令，此处非是谈话之地，还是先回衙门吧。”

　　周守祎搓了搓手，笑道：“本县简陋，城里的寅宾馆只够住下大人手下部分兄弟，本县已在城外赁下一座幽静别院，望钦差大人能带上护卫前往。”

　　“不必，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本官应在寅宾馆住下，所带官兵临时入住沂门县驿馆，花销都从本县银库支取，至于五十名护卫，他们会自行安排倒班轮替，相信寅宾馆是住得下的。”

　　周守祎显得有些为难，道：“这如何使得，寅宾馆实在太过简陋，天使上差入住别院，历来都是这样的规矩，没人会说闲话的。”

　　任骏冷哼了一声，拂袖径往城内行去，“律法上，可没有此等规矩。”

　　周守祎没想到这年轻的进士这般锐利，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一县主官晾在这里，不由脸色通红，心中暗暗道：

　　“你要查是吧？哼，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这话没说出来，任骏倒像是听见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道：“周县令，圣上还有秘旨要宣，不得耽搁。”

　　周守祎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