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41、钦差 正是今科探

　　名叫舒心的小太监闻言退下，澹台照将奏本又看了一遍，似是十分满意。作为一名年轻的天子，手下有敢想敢做的臣子无疑是一件令人振奋的好事。

　　如果各部衙门都死气沉沉，又如何彰显新天子的德才呢？如今已是承宣七年，澹台照从承宣三年便开始亲政，但大权依旧在政事堂的几位辅政大学士手里，小皇帝嘴上不说，这几年却用自己的勤奋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不过几位大学士总是有意无意摆出懒政的态度，棘手的案子不愿接管，小皇帝压力倍增，又不得不向几位学士示好。年轻气盛的天子心里明白，他在几个辅政大学士的眼中，依旧还是个幼童罢了。

　　老太监舒彬侍立在澹台照的身旁，浑浊老眼定定地望着天子年轻的面庞，那显得发亮的锃白如同最上等的美玉，像极了年轻时的先帝。

　　舒彬将几案上的食盘推到皇帝边上，躬着身轻道：“陛下午膳用得少了，吃点酥饼吧。”

　　澹台照笑了笑，看向舒彬道：“舒公公替我吃好了，吃得多了，就犯困。”

　　舒公公闻言也笑了笑，捻起一块酥递给皇帝，澹台照乖乖张口吃了，就听舒公公笑道：“不是有任大人进呈的醒神丸么，老奴看着挺好使的，倒让陛下更勤政了。”

　　澹台照闻言挑了挑眉，眸光扫向案几上一个镂空的金球。大概只有拇指大小的一个小球，金灿灿的雕工已然登峰造极，是九条龙相互盘绕而成的模样。

　　天子拾起金球凑到鼻端闻了闻，仰目沉吟：“唔……舒公公说得对了，此物提神醒脑，得空我得向他再讨一个赏给公公。”

　　舒彬公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躬身道：“这哪成啊，此宝也就陛下能用，老奴一身残躯，不敢浪费。”

　　澹台照叹了口气，看向舒彬道：“公公年纪大了，能享受的都要享受，跟照儿客气什么。我看您也累了，待会舒心回来，我便摆驾去养心殿，公公不必跟着，下去睡个午憩再来听差不迟。”

　　“老奴多谢陛下恩典，只是不在旁边看着陛下，老奴实在不放心呐。”

　　“看来照儿的话不好使啦！”澹台照又叹了口气。

　　舒彬公公脸上笑意倏凝，连忙道：“老奴听话便是。”

　　过了片刻舒心小太监回来复命，皇帝立即移驾养心殿，太傅柳知风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

　　舒彬公公望着年轻的皇帝步态轻盈地出了紫宸殿，双眼渐渐聋拉下来，像两尾垂尾的死鱼一般。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想着，自己老了，不能再替皇帝分忧了。

　　此时此刻，就连年轻天子心里想得什么，他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摸得那么清楚了。

　　几个小内侍跟着皇帝去了，有几个没走留着，其中一位凑到舒彬公公身旁低声道：“舒总管，要不要奴才跟着去。”

　　舒彬公公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跟着去做什么？心思收紧点，谁才是主子心里要有数。”

　　那小内侍神色一紧，连忙匍匐在地叩了几个响头，舒彬公公将他扶起来，便是这个动作也有些吃力，喘着气道：“你就别在御用监用着了，明儿收拾收拾挑个看中眼的娘娘去那里当个首领太监吧。”

　　首领太监是正八品了，算是升官，那小内侍却是脸色煞白一脸苦涩，偏生又不敢顶嘴。

　　再大的衔，离了皇帝就什么也不是了。

　　帝辇摆驾养心殿，皇帝径去了御书房。时间卡得很合适，不刻太傅柳知风便在殿外请见了。

　　柳知风是澹台照还是太子时的老师，同样也是政事堂七位辅政大学士之一，封谨身殿大学士，位次仅次于首辅大臣华盖殿大学士杨拾棋。

　　辅政大学士都是五品，但他们同时又身兼数职，例如柳知风还兼任礼部尚书，位正二品，又是太傅，正一品衔，不论哪一个身份摆出来，都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高官大员，身份极为尊贵。

　　柳知风如今已有六十余岁，精神矍铄，蓄有短须，身材保养得宜，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风流男子。

　　他一跨进御书房，便躬身道：“臣见驾来迟，望祈陛下恕罪。”

　　澹台照笑道：“老师又在说笑，难不成要老师在御书房等朕不成？”

　　柳知风笑道：“多谢陛下体谅，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老师明知故问，青州布政使鹿周流的奏本老师没看么？在政事堂老师不想说话，在朕这里，大可畅所欲言。”

　　柳知风沉吟了片刻，道：“这沂门、临沂两县当初分县而治确实事出有因。”

　　“哦？”皇帝明显有了兴趣，像此等县域规划的来历，不是等闲人等可以得知，也不是一般读书人感兴趣的东西。太傅柳知风博冠古今，恰好知道其中缘由。

　　“沂门和临沂两县虽都是下等县，但地域颇广，最早其实都属沂县。彼时的沂县水产丰饶，粮产极大，历任县正都免不了大肆贪墨，故而我太*祖皇帝在划分县治时，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且各归一府管理，如此一直延续至今，未有改变。”

　　“这般说来，这两县看来是不能合了。”年轻的天子抚着掌皱了皱眉，脸上明显写着不甘心。

　　柳知风何等心思，立时便道：“陛下此言差矣，此县当合。”

　　果见天子脸上喜色浮现，追问道：“老师快快细禀！”

　　柳知风笑道：“而今二县皆为下等县，想来是因分县而治在沂河的利用上出了分歧，偏偏二县各归各管，即便有心同进，知府衙门那里恐也再生分歧，反是苦了当地的百姓。臣以为，如今当地的主官已经看到了分县而治的坏处，再合县时，应也不会再中饱私囊引得君怒了，百姓亦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对对对！老师所言有理，这周守祎此时上书，鹿周流也支持此事，恐怕东平府和东昌府也没什么意见，朕看不如就即刻下旨，将沂门、临沂二县合为沂县，任周守祎为县令，如何？”

　　年轻天子的神色颇为激动，原以为柳知风会立即点头，却见老太傅神情平静，拧眉沉思了片刻，方道：“合县之事事关重大，陛下不可轻视，这第一任主官的人选若不细细甄选，恐好事成坏矣。”

　　澹台照收了收心，“老师的意思是，调一个主官去执掌新县？如此恐寒他人之心呀！不过老师若有人选，朕也可考虑。”

　　柳知风颇为心动，但他哪里看不出来天子的试探，此时真要推个人上去，那他别做太傅了，滚回老家钓鱼比较合适些。

　　老太傅躬身道：“臣以为，需对沂门、临沂二县的县令进行考察，可由京中派遣一位钦差前往青州主事，考察完毕后回京再请陛下圣裁。”

　　“还是老师思虑周全，那老师可有好的钦差人选？”

　　这一套又一套啊，老太傅在心里不住赞叹。这回他可不能再退了，否则皇帝还需要辅政大臣干什么，干脆自己抓阄决定好了。

　　“臣还真有一位人选。”

　　“是哪位监察御史？还是六科给事中？”澹台照大有兴趣。

　　“此人是青州人氏，熟知青州风土，回青州办差再好不过，他又自幼无父无母，没什么背景，此次第一回为陛下办差，定然尽心尽力，刚正不阿，轻易不会受人蛊惑。”

　　澹台照恍然，“啊！老师说的是……”

　　“正是今科探花郎，翰林院编修---任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