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39、打草 叶县令在房

　　周守祎有些羞愧，难道他周守祎真的恶名远扬了不成？不应该啊，自己不过是多贪了些银子，不至于吧？紧接着又怔了一下，蓦地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以至于脑中还萦绕不去的美艳画面瞬间撕裂，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恐惧。

　　知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周守祎干得那些事，恐怕张钰张大人心知肚明，现在说这话，是安抚他也是警告他。

　　听话，就什么事也没有；不听话，没人会帮你擦屁股。

　　果然，张钰见周守祎一脸神色不属的样子，遂提声笑道：“守祎不必紧张，在本府这里，能有什么大事？只是这么多年你压着本府的公函不发，将来要是出了事，本府明明没拿半点好处，却要替你来背这个黑锅呐，你说说，你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这狗才！好贪心，上来就向老子索贿啊！

　　周守祎心中悲愤，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没有给上官通气，难怪自己不能升官，原来自己不上道啊！

　　他连忙向前几步，躬身轻声道：“大人，此次下官前来，便是要送大人一个天大的好处。”

　　“哦？”张钰脸上露出喜色，“守祎这话太生分了。”

　　眼见张钰有了兴致，周守祎便打铁趁热，也不含糊了。“下官想将临沂县合归本县，为大人治下再添一县之地！”

　　张钰听了，脸上笑容一收，几乎瞬间透出一股凛冽寒意。“你以为是武官拓土开疆么？这是鸡园子里打食，自家鸡啄自家鸡！你要本府去抢他贺兰奇的地盘，你当贺兰奇是死的么？”

　　周守祎冷汗倏地下来了，他抿了抿嘴，连忙道：“容下官细禀。”

　　张钰道：“哼！你要是不给个拿得出手的法子，我看这合县确实得合，不如就将你沂门县合给临沂县好了。”

　　周守祎讪笑了几声，只站在这里小一时竟有些累了，可张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压根没有让他落座的意思。这位在县上作威作福惯了的一县正堂，心里将张钰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大人有所不知，这临沂县如今是青州有名的穷县，只要能说服布政使大人，那此事便成了大半。下官敢保证，不仅这东昌知府不知临沂县税入极低的原因，便是那临沂县的县令，都不晓得其中关节。临沂县的田亩数倍于我沂门，但其县内却无与之相匹的水源，每季种麦种稻的供水都要从沂河借水。呵呵，下官便在这水利上下了点功夫，以至于临沂县的亩产极低，始终达不了年税三万石的标准。”

　　张钰听得眉头一皱，周守祎这法子极为阴损，但临沂固穷已久，想来是历史遗留原因，历任沂门县令恐怕都是这么干的，临沂县也无可奈何，便没有说话，但脸上已有不耐。

　　周守祎知道这位上官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立时便道：“一旦合县，下官立即整修水利，提升亩产数倍以上，对大人来说，算得上不小的政绩。可这与下官要送给大人的好处，根本难及万一。大人，合县后衙门会重新丈量土地田亩，届时这临沂县的万顷良田，大人只管随意挑选，将来即便归老还乡，这些田亩所赚的银钱，照旧会送到大人府上，可保大人百世家业啊！”

　　张钰果然听得动容。他是京官外放，在京城当了几年不轻不重的官便被外放到青州任知府，出身显赫但政绩平平，基本上这辈子也没有再回京高升的可能了，所以对政绩什么的反而看得很轻。

　　这万顷良田还真打动他了。

　　他在东平府从来不缺金银，又不如周守祎这些地方基层官员懂得联合士绅谋取地产，如云中高阁，日子过得极是舒坦，但都是手下孝敬的真金白银，少有人会主动赠田，房产倒是送了不少，可又不能产粮，后代若是出了不孝之徒，那便不是坐吃山空么？

　　有了这些田地，无需自己打理，年年都有银钱入账，这才是立家之本呀！

　　地有多重要？这是根本毋庸置疑的事情。不管是谁看到万顷良田任选这个机会摆在眼前，都无法不动心。这种只要留粮便能有佃户世代打工的持续产出，是连七宗五姓在内都牢牢抓住的家业根本。

　　自古不管是谁将自家田亩卖了，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这也是为何张钰为官多年，自己即便有大把的银子花不出去，都没有办法购买到足量的田地。

　　富者不卖，穷者更要传家。

　　即便是有人迁徙别地要卖地，这地也早就被地方士绅给收得干干净净。

　　这天大一块肥肉，就这样掉在张钰的眼前了。

　　张钰眼中露出贪婪的目光，竟从座上爬起身子步入堂中，亲昵地揽着周守祎的肩膀道：

　　“来，你我坐下详谈。”

　　做官做到知府这一层级，大多数都是贪而不黑，该拿的不该拿的心里门清。

　　周守祎受宠若惊地坐下，就听张钰问道：“合县后到底能多出多少无主的田亩，守祎心里有数么？”

　　周守祎心里一惊，心想这知府大人也太贪心了吧，恐怕下一句就要问能分他多少了。

　　两县的耕种田都是几十年前丈量的数据，盖因朝廷收税会随着田亩的改变而改变，故而地方上的衙门都十分默契，每年户房重新丈量土地时都会上报无减，但实际被老百姓多耕出来的土地都会统计在册。

　　周守祎望着张钰期盼的殷殷目光，咬牙道：“大人，一旦合县成功，大人可得良田三百亩。”

　　“五百亩。”

　　“大人，这……”周守祎脸色一变，可张钰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新香甜的香薰味道，只是那张清癯的面容此刻嘴角带笑，眼中却倏无笑意。

　　“下官从命。”

　　张钰哈哈大笑了几声，道：“这件事情，本府全力替你争取，但你也要拼力啊！你要是不能保证拿下这个位置，本府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五百亩可不能缺了。”

　　“大人放心，下官回去便命人整修水利，断教临沂县捉不到下官把柄。”

　　“你没干过什么让人抓到小辫子的事吧？”

　　“大人放心，这叶轻目连个幕僚都养不起，当地的士绅恐怕巴不得合县后与本县豪强联手做生意呢！”

　　从东平知府衙门走出来时，周守祎看上去心情不错，有上官的鼎力支持，自己的底气确实足了不少。

　　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临沂县衙都根本连打都没得打，如今又跟上面通了气，想凭几件陈年旧事就能将他拉下马，未免也太小瞧人了吧。

　　坐进马车之内，周守祎的脸色却在一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轻轻揭开窗户的布帘朝知府衙门大门看了一眼，放下时狠狠“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

　　当周守祎的马车离开东平城时，东昌城里的知府衙门，知府贺兰奇看罢临沂县递呈的密信，双眉皱在了一起。合县这种事，不管最终落到谁的治下，总归是要得罪另一方的。

　　贺兰奇和张钰的关系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彼此相轻，可正因如此，如果将来是他胜了，张钰不免要心生怨怼，恐怕就是你死我活了。

　　贺兰奇算是个为官公正的好官，但他素来怕事，不愿树敌，心想此事还是要提前跟张钰打个招呼才是。

　　“张大人，合县之事本府亦有听闻，此事关重大，未免将来影响贵我两府关系，还请三思而后行。”

　　贺兰奇信里说得很是委婉，但也略微提到了自己不太想要临沂县的心思，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张钰见信以为是贺兰奇有意示好，更加信心大增，立刻便动身前往济宁府布政使司衙门游说布政使鹿周流鹿大人去了。

　　另一方面，贺兰奇又写了一封回信给叶轻目，把叶轻目臭骂了一顿，叫他认真打理县务，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

　　叶轻目收到回信时如丧考妣，把自己关在暖阁里好半天，等修玄素赶到的时候，就听见叶县令在房内把贺兰奇的老祖宗都骂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