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36、白马 澹台氏，真

　　白马寺有衮州第一寺，九州第二丛林之称，坐落在白马城外南边的一座青山之上。三百年前，白马寺首座僧人觉远大师亲率二十八位护寺僧下山迎敌，在大名城外救出深陷重围之中的太*祖皇帝澹台烈。

　　大名知府牟光耀听闻白马寺下山救人，惊怒之下乘夜出城入山，诘问觉远为何沾染俗事且与朝廷为敌。岂知入寺之后，但见后院内金光冲天，觉远大师身在金光如佛，浑身却血流如注，已到了弥留之际。

　　牟光耀以为见佛，当即跪拜叩头。觉远本已超凡入圣，下山救逆之举让全寺僧人不解，他也未说只字片语，此时却感念知府牟光耀赤胆忠心，不应死于无妄战火，遂睁开佛眼轻声叹道：

　　“澹台氏，真龙也。”

　　言罢，觉远大师浑身金光迸散，竟是提前圆寂，眼见是不得接引成佛了。

　　牟光耀大为震动，在白马寺内拜澹台烈为明公，回城后开城投降，反过来带领守军连克数城，将整个衮州纳入了澹台氏的势力范围之中。

　　牟光耀一跃成为澹台烈手下大将，更是只身入青州劝说各府投诚，数月后澹台氏的军队大败戍卫在豫州的天子禁军，最终成功进入中州，拿下了整个江山。

　　澹台烈登上帝位后的那一日，牟光耀却不愿背负前朝叛臣的骂名在家中自缢身亡。澹台烈大哭三日，哀痛之余，追封牟光耀为帝国文武功勋均为一等的左右柱国兼太师衔，并赐牟家丹书铁券，世受国恩。

　　其后又将大名城改名白马城，历任大名知府又叫白马城主，拥有远超普通知府的职权，城卫军设单独建制，不受五军都督府所辖制。

　　而白马寺则低调许多，太*祖皇帝并未对圆寂的觉远大师有所追封，却亲上山门题字，称天下第二。

　　只在中州镇国青龙寺之下。

　　三百多年过去了，澹台氏的大德王朝国祚绵长，至今仍未有衰落之象。古旧的白马寺如今更显沧桑，玉白色的石柱早已变成了爬满苔藓的碧翠之色，青葱参天的古树压山，行人盘桓在山道之上，就连空气都充满了古意。

　　修玄素抬眼望去，越过那道白衣，目光往上行，宽大的匾额就在郑怀邑的头顶。

　　三个泥金大字熠熠生辉，匾上的兴武年题款澹台烈三个字清晰可见。

　　白马寺。

　　拾级而上，修玄素盯着郑怀邑，似乎想起了那五两银子，眉宇间颇有嗔怒之意，可待九十九级登上，心里早已被疲累装满。

　　二人相见无言，郑怀邑笑了笑，攀上修玄素的肩背，一股好闻的檀香味从他身体上传了过来，让书生精神一缓。入寺后，二人正要绕过大雄宝殿往后山行去，修玄素却是拨开郑怀邑的手臂，道了一声：“我去上柱香。”

　　郑怀邑有些愕然，却也不入内，只看着修玄素步进大殿。

　　大殿佛堂内供奉着一尊释迦摩尼佛，高足十丈，法相庄严。

　　此刻佛堂内一片幽静，佛前尚有一人正在闭目供奉。修玄素扫了一眼，是个身着湛蓝色箭袖武服的青年人，眉宇间英气勃发，眉尾斜飞入鬓，让人不敢靠近。

　　修玄素只简略扫了一眼，注意到青年的腰间垂挂的一节玉竹上刻着一个“任”字。

　　修玄素跪在蒲团上磕了几个头，一直闭目的青年微微张目，似也有些意外，问道：“书生，何故礼佛？”

　　书生起身向青年行了一礼，“有所愿耳。”

　　“你之所愿，圣人不能帮你实现么？”

　　“不归圣人管。”

　　青年睁开双眼，转头认真看着修玄素。这一看，修玄素竟觉被一头凶兽凝视，从他坚毅俊挺的面庞上，投射出两道凛冽如刀锋般的实质光芒。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气势迫人，青年眼光一闪已收了气势，也不说话，又转头闭目，喃喃自语：“都说这里的佛，能驱邪佑主……”

　　修玄素本能觉得这青年有些古怪，不敢多生事端，轻轻退了出去。

　　郑怀邑见他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待二人绕过大雄宝殿前往后山私院，郑怀邑方道：“见到了吧。”

　　修玄素道：“你知道里面是谁？”

　　“本不想让你见到他，但见了也无妨。他是营州任远棠，营州的都指挥使，正三品的高官大员。”

　　“这么年轻？”修玄素忍不住道。

　　郑怀邑睇了他一眼，笑道：“天下才俊何其多也？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雍州镇南将军府豢养的千里追神驹，除雍州外天下仅有三只，此时白马寺里就有两只。”

　　修玄素沉默了半晌，又问：“你可有与他交谈？”

　　郑怀邑敛起笑容，道：“有，我问他是如何收伏追神驹的。”

　　修玄素有些无语，可又忍不住道：“他是如何收伏的？”

　　郑怀邑用强收伏追神驹他是知道的。

　　荥阳郑氏三公子脸色少有的严肃：“他说追神驹一见到他，便自动跪伏在了地上。”

　　修玄素：“……”

　　“这个人我总觉得有些危险，好好的营州不待，跑来这里烧香拜佛？这几年战事不紧，他手里沾染的鲜血可犯不着来白马寺消业吧？总之，刚才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好了。”

　　修玄素还是不说话。

　　郑怀邑有些紧张，问道：“怎么？你同他说话了？”

　　修玄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郑怀邑居住在白马寺客舍中的一处颇为幽静的精舍之中。后山院落群彼此相隔较远，白马寺虽受了太*祖皇帝的题字，可百年来并没有朝廷拨款修缮和增建，理论上并不属于皇属道场，但每年帝室都会派皇子前来礼佛。

　　是以后山年轻的僧众较多，为的是招呼在此久住的客人。

　　入了精舍，郑怀邑便吩咐舍外随侍的小僧拒接来客，郑怀邑边走边说：

　　“这些小和尚都是护寺僧，一身艺业源自当年的二十八护寺罗汉，就是皇宫里的大内侍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推开竹门，进入内院，又高声道：“老许，茶备好了么？”

　　从屋内走出一位中年人，许世继。

　　修玄素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许世继趋步至修玄素面前，行礼道：“修秀才，别来无恙。”

　　修玄素回礼，“原来如此。”

　　许世继哈哈大笑，“能为郑氏做事，谁还留在青灵县呢！”

　　三人步入室内，桌上已有热茶，甫一落座，郑怀邑便道：“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我现在同你一样，需要用人。”

　　“主家给你的人，你都不打算用了？”修玄素心思极快。

　　郑怀邑吹了吹茶，摇头道：“用还是要用，不用白不用，但有些事，不能让他们去查了。你知道的，家里的目的与你不同，一旦发现与他们预期不符，很多事便难办了。”

　　“我将老许弄来，要他帮我暗地里招募好手，只是这些人不论是忠勇度还是办事能力，都差得很，老许也不会训练他们，所以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操办。”

　　“那青州那边……”

　　“青州那边我都预留了安排，完全可以坚持到我回青州，不过时间真的很紧，在老许招募足够数量的人手前，我还要去一趟幽州。”

　　“去幽州？”

　　郑怀邑眉头一挑，并不打算多说，支取夜幽草要付出的代价这件事修玄素是不知情的。

　　“有些私事要办，你不必问了。老许，你先出去一下。”

　　许世继一直站在郑怀邑的身后，闻言躬身退下。

　　他一走，修玄素便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跟许攒点说了。”

　　“一码归一码，我让他来只是帮我打打下手，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许世继走后，修玄素便将自己在临沂县的安排娓娓道来，郑怀邑听得认真，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双眸一直停留在修玄素的脸上，眼中明显有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二人直面讨论的机会十分难得，而修玄素也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萦绕，故而说话时，语气十分温和。

　　武城县的事，郑怀邑又一次没有说。

　　这几个月来的谍报，修玄素已经理清了平寿县一系的脉络，只是几个关键之所在都有所缺失，给人无从下手的感觉。比如说平寿县的教谕换得非常频繁，而历任教谕都有参与乡试的阅卷，可几个教谕的升迁去向却是不明。

　　好在已大概能摸清郑翰君早期的套路，也算极好。

　　二人一直讨论到日头下山，郑怀邑将修玄素送出山门。还是那个石阶，郑怀邑目视着修玄素缓步下山，喃喃地道：“修兄，武城县的事，你千万不要怪我啊！”

　　修玄素走在石阶上，没由来心里一痛，回身看了眼。

　　暮色下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背对着漫天红霞，竟像是披着一身淡橘色的衣裳，透出几分凄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