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35、相见 白衣青年一

　　“修兄，衮州白马寺一见，等你。”

　　书房内，修玄素搁下毛笔吹了吹墨迹，书桌上静静躺着两封书信，眉头却是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然心中纠结，还在考虑是否将这书信寄出去。

　　只是经由今晚一事，他已然意识到拥有自己势力的重要性，否则即便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物，都能在关键时刻掣肘。这种感觉，修玄素不是很喜欢。

　　以前的修玄素甘心孤自一人，常与清风相伴明月相随，手握一卷书册便觉已阅天下，诸事尽在心中矣。如今他成了临沂县的幕后师爷，虽说也算是手揽一县大权，但这种权力完全来源于县令，只要叶轻目想，随时都能收回他手中那看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

　　修玄素平时可以临沂县的身份行事，各有司都会全力配合，可升县等一事所需要办的事情，必须要有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手。

　　他需要有人追随他。

　　思来想去，却是最终只有两个人选：袁成才、陈梳齐。

　　然而最令修玄素头疼的，并不是这二人的能力和品性，而是此二人如今的生活过得并不算差，究竟愿不愿意为了一封信便来帮忙，尚不好说。

　　如果二人不愿，那他单靠一个李知顺，压根便不能成事。

　　翌日清晨，临沂县三班院，李知顺正在认真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皂衣，心中颇为感慨。

　　对于这份得来不易的差事，曾经却是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东西，只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自老太爷故后，所有人的命运都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般想着，忽然有道清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李哥今日这么早来应卯么？”

　　李知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便见修玄素一身氅衣包身，双手拢在袖中，温润的眉眼中竟也有几分暖意，嘴角微微勾着，心情定然不坏。

　　这要是放在以前，修玄素要么便是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要么就是冷着一张恹恹的臭脸，一句话也不说。

　　李知顺忙躬身道：“修……秀……师爷。”

　　“便是叶大人穿得都没有李哥工整呢！”修玄素嘴角上扬，笑道：“李哥今儿跟着我。”

　　李知顺被这句调笑弄得很不好意思，刚想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又省起自己与书生压根不亲，便不敢去接话茬。修玄素却恰到好处说了下文，这让李知顺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连忙道：“遵命。”

　　师爷一般在县衙二堂的签押房工作，为县令处理县务。穿过县衙大堂的甬道，来自青灵县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把门带上。”

　　李知顺脸上生疑，乖乖地将房门合上，转身时就见修玄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李哥，沂门县衙对你李家做的事，你想讨债么？”

　　李知顺的脸色一白，强笑道：“小人都跑到这里来了，还想什么报仇呐！”

　　修玄素双眉上扬如出鞘利剑，眉宇间渐渐泛起一股冷意，双眸之中仿佛有道刺目的光线逼来：“我来帮你，你可愿意？”

　　李知顺原本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意，只是他望着修玄素这般凝重神情，似乎是要拼尽自己全力也要为老明堂讨个公道一般，胸中渐渐激荡，脸上神情几乎在瞬间控制不住，嘴皮子一抖眼泪竟漱漱滑落，整个身子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他伏在地上双肩剧烈地颤动着，呜咽声逐渐转为低沉地哭嚎，抬起头时脸上早已涕泪横流。

　　“修玄素，你要是能帮老子把那鸟官拉下马，老子这条命都给你了。”

　　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书生，这一刻竟也能看到那视死如归的莫大勇气。

　　修玄素淡淡地道：“不用你死，听我吩咐便好。”顿了顿，语气也松缓了下来：“此事李哥乃是关键人物，将来可否扳倒此人完全取决于你。与其说是我帮你，不如说我只是给你提供了方法，讨债这种事，自然是要亲自上门的。”

　　三日后，李知顺自解衙役身份，归了沂门县。

　　与此同时，又有两名故人从青灵县乘车而来，从临沂县南门入，在车马行落地。

　　“老陈啊，这临沂县也太寒酸了吧？”

　　“来都来了，多说无益。”

　　“唉，看到吴大人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些可怜。”

　　“呵呵，说不定他在觉得你可怜。”

　　二人皆着箭袖直裰，衣着在临沂县城里显得有些华贵，头上戴着四方巾，行走间颇有气度，不像是庶人。

　　正是青灵县的袁成才和陈梳齐。

　　二人收到修玄素的信后，并未考虑多久便辞了衙门的差事前来投奔了。

　　走至临沂县的县衙大门后，二人也仿佛是回家一般径自步入，守门的两个差役愣怔了一下，旋即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袁成才皱着眉回头瞪了那衙役一眼，那衙役心中微凛，脸上的神情登时柔和了下来。

　　片刻后，修玄素奔到仪门外，望着年纪一大一小的两个男子静静立在那里，胸腔里的一颗心脏，狠狠跳动了数下。

　　三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并掌躬身，一礼至膝。

　　“你们居然……真的来了。”

　　签押房内，修玄素仍旧难掩激动神情，甚至可以说颇为失态。

　　陈梳齐含笑不语，眼里虽有些激动但大抵还算矜持，袁成才年纪只比修玄素大几岁，没诸般顾忌，此刻最为轻松，闻言脸上浮起笑意，道：

　　“说出来不怕秀才见怪，其实我二人能这般爽快应召，这一是青灵县衙如今早变了味我们待着不舒服了，这二么……我也说实话了，郑公子临走前曾跟我二人说，如果修秀才需要我们，最好不要拒绝。”

　　“ 他竟想得这般周到。”修玄素心里一暖，又听袁成才道：“有件事秀才你肯定不知道，早在我们来之前，原先县丞署的许世继许攒点，也请辞了。”

　　“他去哪了？”修玄素还真有些意外。

　　“不清楚，走得很急。”袁成才道。

　　修玄素点了点头，慢慢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后，正色道：“在你们来之前，李知顺已经从我这里回沂门县了。”

　　二人已经在信里知道了此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对于老明堂家里的遭遇，二人亦有同仇敌忾之感。

　　只不过袁成才听到李知顺这三个字，面色还是有些古怪，但是当修玄素将李知顺的表现说出来时，连陈梳齐都有些动容。

　　“成才，我来临沂县时优先处理了狱讼之事，本县固穷，恰好在官家工程营造上有不少疏漏，其中恐怕不乏有些人在其中谋私，这些东西你比我更清楚，正好要交给你去办。”

　　袁成才点了点头，接着修玄素又看向陈梳齐。陈梳齐管得是礼房上的事，未等修玄素开口，他便问：“我能做些什么？”

　　“老陈你老成持重，不是礼房上的事你也是能拿些主意的，但县尊大人交办的事情你未必能处理，我看不如先跟着衙门里的黄县丞身边做事，届时我若不在县里，你便能替我一阵。”

　　陈梳齐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需要出一趟远门，临沂县的诸事请你们多多协助叶大人，叶大人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回二人没有点头，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是存疑，这让修玄素稍微有些尴尬。

　　临沂县安排妥当之后，修玄素便收拾好细软租了一只车马行的马出城。

　　他要去见郑怀邑。

　　衮州与青州相邻，都与豫州相连，可以说是一个绝佳之地，而衮州白马寺则是衮州的一处名刹，在衮州大名府的白马城外。

　　而衮州，又有郑氏的堂口行舟堂。

　　行舟堂顾名思义，在衮州做着水上的生意，行舟堂无一人从政，在整个郑氏之中，属于有钱但没什么地位的存在，也正因如此，行舟堂对主家言听计从，十分爱惜自己郑氏的身份，就怕主家厌行舟堂全部经商而疏远之。

　　郑怀邑如今选在衮州白马寺，既有行舟堂为他支撑，又能随时再入青州，可以说是不二之选。

　　从东昌府到衮州大名府白马城，骑马需要六日的时间。

　　六日后，当修玄素牵马上山来到城南那座名刹古寺之时，山门后九十九级阶梯之上，白衣青年一身风动，容颜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