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33、升等 叶轻目像是

　　修玄素脸色一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第一个在临沂县遇到的“故人”，会是李知顺。

　　他在临沂县的消息，除了郑怀邑之外，按理说应该没有任何人知晓，即便是有人有心要查，他修玄素此时不过只是县令私自招募的一个幕僚，压根不会记在吏房的档案里。

　　这李知顺究竟又是何德何能，竟能直接找上门来？

　　瞧见修玄素这般脸色，那差役知道眼前这位临沂县衙的大红人不待见那叫李知顺的，连忙道：“师爷您忙，卑职将他驱走便是。”

　　“不必……”修玄素整理好复杂的心情。

　　一个李知顺都能把他修玄素找出来，那万一将来有人向他寻仇，睡觉不就要被捅一刀了？

　　“带他来见我。”

　　“诺！”差役躬身退下。

　　如今的修玄素在临沂县衙已颇具威仪，便是连叶轻目在场时，也未能压下他的光芒。他具备掌权者该有的气度，从来不因自己是名小吏而轻贱自己，同时经历过亲族间的冷视，对一切都保持着应该有的情绪。

　　不会过分抵触，也不会轻易亲近。

　　李知顺一进门见到修玄素，也不管领路的差役是否退下，双膝像是突然被人卸下一般双腿一松，“扑通”就跪了下来。

　　旋即膝行数步，拽着修玄素的双腿哀嚎：“修秀才，当初是小的有眼无珠啊！您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现在是真知错了，只要秀才肯不计前嫌，小的鞍前马后，从今以后就是您手下走狗了！”

　　这话听得修玄素面红耳赤，就是连门外还没急着走的差役都是一副不忍卒视的表情，只不过他看到修玄素窘迫的样子，当下也不敢再留，连忙溜了。

　　“你……”修玄素抹了把汗，“起来说话。”

　　李知顺也干脆，抹了眼泪就爬起来了，低眉顺眼的样子，浑然没有当初身为刑房书吏时嚣张的气势。修玄素心里一阵唏嘘，倒也明白李知顺这样的人，能伸能缩到哪里其实都能活得下去，心里也慢慢变得坚硬起来。

　　“你如实告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李知顺闻言一怔，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不过也是老老实实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李知顺和李相录回了临沂县后，李相录便同妻子一齐回了乡下老家过安稳日子，对衙门里的工作已经没什么想法了，唯独李知顺还想着自己有着刑房书吏的经验好在沂门县衙谋一份差事。

　　他心想这沂门县令与他家老太爷李由之也算有些交情，多少会给些面子，没想到沂门县非但没有用他甚至将他轰了出来好打了一顿。李知顺后来才得知，早在李由之故去后没多久，县里便开始各种找李家的麻烦，若不是李家的亲家在外县颇有势力，恐怕早就将李家全族赶出了沂门县。

　　然而恶人总是有各种方法来迫使李家主动退避。李由之的妻子在李由之去后身子便也不大好，终究在年后举族迁回了乡下老家，将县里的宅子卖了出去。

　　原本李知顺也收了在衙门当差的心思准备跟李家人一起在老家经营田亩，可竟又被乡中恶绅欺负，损失了整整一半的地产。

　　李知顺心知在沂门县恐怕是再难出头了，便想着来隔壁临沂县碰碰运气。听说这临沂县衙很缺人手，他主动来投方知衙门里新近来了一位师爷颇有神通。

　　一来二去才知道这师爷竟是修玄素。

　　修玄素听了有些将信将疑，但更多的是对李家遭遇感到无端的愤怒。

　　吴宗道虽说当年之事李由之也是经手之人，可祸不及妻儿，万万没想到李由之刚故去不久，伦文堂便这么急着动手了。

　　机会！

　　修玄素心里一震，这恰好是一个机会！沂门县的县令肯定是有问题的。

　　只是他又看了一眼李知顺，却依旧没有心软的打算。李知顺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用的理由，即便二人在他县相遇，他修玄素没有义务也没有这个心思去为他谋一份差事。

　　是以当修玄素的神色丝毫没有松动痕迹的时候，李知顺便已经清楚了修玄素的决定。

　　他心中恨极但也丝毫没有什么报复的想法，自己曾经多次刁难过这个书生，便是圣人在此，恐怕也不见得能轻易接纳他这样的小人。

　　于是李知顺心里一横，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用黑牛角制成的小印递了过去。

　　“修秀才，这是老太爷还在青灵县时，交给我的。”

　　修玄素眉头一皱，从李知顺手里拿过那方小印，认真端详起来。

　　这是私印，应该是一枚藏书章，上面阴刻四个大篆小字：雨色如心。

　　雨色如心。

　　雨是没有颜色的，雨同清晨草叶上的无根水一样乃是上天赐予，是世间最纯净之物。

　　而人心有好坏黑白，若说是心如雨色，便证明印章的主人心有高洁。可修玄素知道李由之未必是一个纯粹之人，所以才说雨色如心，乃是自己的一种愿望。

　　愿世间所有的人心都不会有黑色。

　　“老太爷说，将来要将此印交给修秀才保管。只是小人私心重了，一直留着。”

　　修玄素想要将印章递还给李知顺，可不知为何，他看着这方小小的印章，就想起那天因为李知顺之事前往三堂，老县令奋笔疾书的模样。

　　时也命也，这枚代表私人身份的印章，多少也算一种寄托吧。

　　“为何要交予我保管？”

　　李知顺摇了摇头，道：“小人也不知，只是若非如此，这枚印章此刻怕也随老太爷一样烧成灰了吧。”

　　这话说来极是酸楚，修玄素咬了咬牙，手指一拢将印章送入怀中，沉声道：“我替你讨一个三班院的差事来做，你若不愿便算了，你若是愿意，就守规矩做事。”

　　三班衙役虽然在衙门里地位低下，可在外那便是代表着衙门，向来是横着走的存在。

　　这样的身份李知顺当然愿意，至于守规矩，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即对修玄素千恩万谢起来。

　　修玄素从外头招呼进一个皂役，对他耳语了几句。

　　皂役听了连连点头，然后便领着李知顺走了，都没走出大门，李知顺已经攀上了那皂役的肩膀，一口一个大兄弟叫着。

　　修玄素无奈地摇了摇头，脑中又开始思量起给临沂县升等的事情。

　　本朝将县级单位分为三等，以每岁税入为评判标准，税入三万石以下为下等县，三万到十万石为中等县，十万以上则为上等县。

　　青州有一百四十县，其中上等县仅有二十三县，中等县有四十县，下等县则足有七十七县。

　　修玄素所在的临沂县不仅是下等县，还是下等县中的“佼佼者”。临沂县毗邻沂门，原本可以二县互通共享沂河资源，可偏偏两县分属东昌府和东平府管辖，如若能打压临沂县，对东昌府的税收自然是有影响的，故而不仅两县衙门少有来往，沂门县更是对想要到沂河讨生计的临沂县人视若仇敌，常有械斗发生。

　　甚至历史上有过两县正堂穿着官袍在田间斗武的事情，为的就是争两县交界处的一块田亩。

　　升级县等，不仅是一份天大的政绩，更是县衙主官能力的证明，自古在任官员得以将县等提升，几乎便获得了前往帝王州为官的资格，最不济最终也将成为一府之尊的存在。

　　修玄素回到桌前坐下，脑中一个想法渐渐成形，不过此事重大，以他目前的能力未免有些地方思虑不周，想了片刻，他便起身往叶轻目办公的地方行去。

　　叶轻目虽说开拓不足，但理政能力尚可，有了修玄素的从旁协助之后，一应县务的处理顺手了许多，只不过他向来两袖清风，对一些该拿的奉仪也视若罔闻。

　　这样一来县里的一些事务便难以运转，偏偏修玄素也是一个守规矩的人，看得衙门的县丞和主薄两张老脸干巴巴地瞪眼，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此一来，升等之事根本想都别想。

　　叶轻目正在暖阁里办公，一见修玄素进来了，脸上登时浮起笑意，蔼声道：

　　“玄素来了，不必行礼了赶紧落座吧！”

　　修玄素躬身一礼，启齿笑道：“大人，此来是有个提升县等的法子相告。”

　　叶轻目像是屁股着了火似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