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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轻目 你可知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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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目是个看上去跟吴宗道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官员。
他着一身皱巴巴的绿袍官服,看上去甚至有些破旧,头上的展脚幞头甚至还有补丁,着实寒酸,看得修玄素都有点心疼。
生得倒是俊美。本朝选官首看才学,第二大重要的便是长相,有道是身居高位者俊,才气和面貌俱佳。叶轻目颔下蓄着三缕长须,此际他便是拈须不语,眉间聚起一个川字,静静地望着修玄素。
半晌,见修玄素也是沉得住气,心里已有些欢喜。当听说有位秀才要到他这穷县衙来当幕僚时,没见到修玄素的时候,叶轻目这个中年人像个孩子一样在暖阁里一蹦三尺高。
因为穷,所以没钱养幕僚,没有幕僚,他自己再是厉害也是有心无力。于是,临沂县还是那么穷,甚至穷到堂堂县尊的官袍穿了好多年还没换新的。本朝有个怪规矩,明明是该官家负责打制官衣官靴,但仅限于吏员,有品级的官员为了表示为官清正,需要自个花钱请人制作官袍。
这算什么破规矩?偏偏官袍打制起来还很贵,虽说负责制衣的成衣铺说要免费帮县尊制衣,可叶轻目说身为一县之尊,岂能初来上任便鱼肉百姓?老老实实付了钱,又招募了一批师爷,年轻的举人便开始当官了。
直到叶轻目成了家业,他开始发现自己养不起幕僚了,一直到今日,穷县的穷县令,浑身上下除了一缕清气便是满目寒酸。
“十一年前,你的名字也算是如雷贯耳,未想竟能有缘一见。”叶轻目淡淡地道。
修玄素露出一抹苦笑,“大人对送上门来的幕僚,也这般挖苦么?”
“呵呵!你可知我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叶轻目有心考教。
“贵远贱近,人之常情;重耳轻目,俗之流弊。大人想必是改名轻目,至于缘何如此,玄素就不知了。”
叶轻目眼中透出光芒,道:“我原本叫叶清沐,木姓水命,自认将来必是地方清流。怎奈也曾犯下重耳轻目之举,深感不安故而改名时时谨记。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但我若轻易用你,临沂县这样的小县,可经不起折腾哟!”
修玄素启齿笑道:“学生曾在青灵县吴宗道吴大人座下任刑房书吏,自认对一县刑案颇有心得,以学生的能力,当个刑名师爷自认没有问题。司法审判乃是朝廷考察地方官员的重中之重,大人在这临沂县忙得焦头烂额未得进步,若有玄素从旁辅佐,交出一份好看的政绩来,不怕不能百尺竿头……”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叶轻目倒似不以为意,拈须笑道:“刑名师爷虽不如刑房忙碌,可对律法条令和刑侦勘察要求极高,是要破案的,你一个年轻秀才,真能当……哟,等等,你方才说,你在谁座下当差?”
“吴宗道。”
“可是本县下关乡的吴宗道,副榜举人?”
修玄素看着叶轻目略显激动的模样,心中颇为纳罕,难不成这两个人还是老相识不成?
一见修玄素点了点头,叶轻目抚掌大笑:“真巧啊!好教你知晓,我与那吴宗道可是同年呐,只不过当年他是副榜,我是正榜。”
说到此处,叶轻目脸上难掩笑意,看着修玄素道:“吴老兄才学远胜于我,你可知为何他只是一个副榜举人么?”
眼见叶轻目这忍俊不禁的模样,便知这其中还有故事,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还请大人告我。”
“这老吴啊!也算是一战成名了!你可知如今科举弥封原卷誊抄送阅的规矩便是因为他改的么?哈哈哈,当年那科乃是恩科,是以大家提前知了中州来的主考官是谁。吴宣之此人字写得极佳,但他还有一门本事,便是极擅摹笔,应考时故意摹了主考官的笔迹以期博得考官好感取个好的位次。可未想这一记马屁拍到了钉子,那主考官勃然大怒说此举乃是投机取巧,非正道所为,可宣之的才学又确实不差,便将他的位次从正榜挪到了副榜。”
“那主考官回京后未过多久,科试便改了规矩,不但要将试子的名姓弥封完全,甚至还要专门将原卷誊抄下来,如此一来,便不能通过笔迹来徇私舞弊了。”
修玄素听得一阵唏嘘,完全想不到小小一个青灵县丞当年还有如此惊心动魄的往事。
叶轻目说完笑了几声又品评道:“以吴宣之的才学,当个县令绰绰有余了。”
转念一想曾经的副榜举人如今也已是一个中等县的县令了,自己正榜有名的举人,居然还在这穷窝窝的地界政绩平平,登时心中吃味起来。
他瞧向修玄素,本打算再考察几天,但秀才也是有脾气的,自己太过端着万一把人气走,更加不要想升迁之事了。于是叶轻目理了理官袍,正色道:
“本县问你,为何要选我临沂县?”
堂中似有凉风起,修玄素缓缓从座中站起,衣袂无风自动。
眉宇间藏着的锋锐之意渐露,似有一道气势徐徐提起,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
叶轻目眸中闪过一丝讶色,竟被这股气势所惊。只见年轻的书生双眉一轩,朗声道:
“学生数次应举不中,深感科举无门矣,只盼能得上官推举入仕,以图凌云壮志。若是能替大人将临沂县升至中等县甚至是上等县,那么学生的才能自不必言,大人也定不吝保举学生。”
叶轻目赞道:“好小子,你既有此等雄心,本县就给你这个机会。这样吧,你也不用担任什么刑名师爷了,本县僚下就你这一个师爷,一应琐事本县都交办予你,如何?”
修玄素连忙俯首行礼:“多谢大人栽培!”
一举拿下临沂县的县令,修玄素心里很是痛快,隐隐觉得自己终于开始有能力掌控一些事情了。以前在青灵县的时候,即便是立冬后自己被重用的那段日子,自己都没有这般轻松愉悦的感觉。
青灵县就像是一个超大的囚笼,不仅是自己的亲族还有衙门里的主官,甚至是恩师鲁昭文,都成了他心头里的一把锁。这些舍不下挥不去的羁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加深青年心中的负担。
如今远离了青灵县的一切,心头的重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唯有复仇的烈焱,仍自熊熊燃烧着。
主动来临沂县担任幕僚并不是修玄素一时兴起,这一个多月来综合郑怀邑提供的情报,修玄素发现这临沂县竟是一个展示自己才能的绝佳舞台。
一个一直被沂门县压着一头的穷县,一个靠着郑怀邑布局之地的局外之地,一个没有幕僚的光杆县令,怎么看都是天赐良机。
他修玄素就要从此地开始一步步进入青州的官场,成为钉入伦文堂布局中的一根深桩。
伦文堂郑氏这些年来布局青州,虽然在藩司和臬司有所落子,可青州一十六府的正堂知府,几乎全是两榜进士出身,虽说举人最终也能做到一府之主的高位,可毕竟乃是少数,这青州一十六府的正堂,就没有一位是举人出身。
郑翰君如今的布局根据现有的情报不过也只是将东平府和济宁府抓在了手中,且郑翰君此人极为小心,甚至不在其他任何一个知府衙门落子,而将手下的人全部撒到了最小的县级单位之中。
正榜也好副榜也罢,几乎便代表着一个县丞或是主薄甚至只是成为地方上的士绅,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临沂县虽毗邻沂门县,但沂门县属东平府管辖,而临沂县却属东平府隔壁的东昌府管辖。将来叶轻目向上推举他修玄素,便只可能向东昌府知府举荐,如此一来,自己便能入东昌城当差,相应所能获取到的权限,肯定要比在县衙来得大。
潜龙出渊,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更为宽广的天地罢了。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修玄素没想到的是,临沂县正因为穷,导致刑事案件层出不穷……
衮州。
听完手下人的禀告,郑怀邑失笑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般久未见回覆,原来已经忙成这样了么?他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手下人笑道:“公子,要不我们派个人潜入临沂县衙?”
“不行!”郑怀邑瞪了他一眼,“不能过线,不必盯得太紧,这样吧,直接撤下,不必再盯了,只管给他送情报便好。”
“公子不想再知道修公子的状况么?”
郑怀邑沉吟许久,眸中透出几缕别样的神情,收回心绪时长长透了口气:“不必了,我怕……我不想他恼我。武城县那边……有动静了么?”
“有。”
郑怀邑从手下手里接过谍报,只看了一时,双眸登时充斥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