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29、驱逐 拟遣还县学

　　修玄素独自归家，也不是打算看有没有谁会追上来，而郑怀邑的行为，多少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作为荥阳堂的直系子弟，青灵县衙里的这些事，对他而言便如同蚂蚁打架，实在没有什么能让他忌讳的。

　　然而当袁成才追过来的时候，不仅修玄素颇为意外，就是郑怀邑脸上也挂着一丝讶色。

　　像袁成才这样见风使舵之人，此时最该做的便是明哲保身，既不立刻划清界限也不应该再纠缠不清，如此方能全身而退。

　　袁成才借着大道两旁微弱的灯光看到修玄素和郑怀邑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赧然道：“良禽择木，大家都是年轻人，我觉得跟着修秀才更好些。”

　　修玄素不说话，倒是郑怀邑笑道：“你倒是个实在人，不过我跟修兄还有话要说，可否麻烦你……”

　　袁成才神色一喜，忙道：“无妨，陈书吏喝醉了也跟了过来，我这就回头去瞧瞧他。”

　　说着，很快便回身走了。

　　郑怀邑朝修玄素笑道：“没想到他们也有这种勇气，只是不知道将来会不会一直追随你呢？”

　　修玄素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忍：“他们看错人了。”

　　郑怀邑拍着修玄素的肩道：“有些事情，未必都是你想要的结果。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愿，跟你无关。”

　　二人同行在大道上，各自穿着衙门里新发的寒衣，是一件防风保暖带有兜帽的氅衣。

　　“你刚才说有事要讲，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让别人跟着我们。”

　　“……”

　　说这话时，郑怀邑双眼之中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只是他很快便恢复过来，轻声笑道：“我不是讨厌他们，只是有些话，唯君可听耳。”

　　修玄素沉默了半晌，幽幽地问：“平寿县，有消息传回了么？”

　　“难！按我们郑家的传统，郑翰君定然在平寿县也留了人，我要是明目张胆地去查，恐怕还没查到什么便被他知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去慢慢查。”

　　“你们郑家这个传统真的很不好呐！”修玄素难得的语态有些轻松，似乎并不急于求成，“再者如今的青州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党羽，理应小心应对。”

　　“说的是……好在我们主家的人都是精英，总归会有办法的，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嗯……”修玄素裹紧了身上的氅衣，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周林这一闹，恐怕我要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吴大人那句话，是冲着我来的。”

　　“不能够吧，我看吴宗道对你挺好的。”

　　“两码事。以防万一，我想请你将如何联系你手下的方式交给我，不必担心，我只需能随时收到你的消息便好。”

　　郑怀邑瞧了瞧他，随意地道：“你放心，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

　　这话说来本也不奇怪，但修玄素闻言却是心里微寒，双眉上扬颇有锐意：“你们郑家好手段。”

　　罢了也不听郑怀邑解释便加快了脚程径往县衙行去。郑怀邑落在后头一脸惊讶，但他的脸色却渐渐有了别的变化，他没有去追甚至闪身改道入了巷中，从另一侧出来时正巧看到有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修玄素的气到了衙门口便消了。世家大族的秘密手段向来不为外人所知，他提出的要求其实已经严重触碰到了郑怀邑的根本利益，郑怀邑虽说要帮他，却也并非是有求必应。厘清这层干系，他便知自己根本没有理由生气，只是郑怀邑的说法依旧让他十分抵触，这种被人时时监视的感觉，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抗拒。

　　立冬晚宴的小小风波似乎并未掀起什么大浪，入冬后的衙门开始忙着全年的大盘点，以此应对来自东平府衙的考功。尤其吴宗道初接大任，这一年的盘点若是做得漂亮，在济宁府那里自然又能露上大大的脸面。

　　好在李由之理政能力极强，没有给吴宗道留下什么棘手的案子，同时刑事案卷作为重中之重，也交给了身为秀才实则远超举人能力的修玄素来办，自然也是顺风顺水。

　　如此一直到大雪降世，倏忽两个月过去，衙门里的盘点进入了尾声，开始收拾心情准备迎接春日了。

　　而这最后一个月衙门里自己针对内部的考功，也正刚刚到来。

　　衙门内部的考功，由吏房全权负责，最终直呈县尊案前，县丞署和主薄衙都无权过问。

　　吏房周林意气风发，仿佛是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一个月间不但巡视了各个衙门更是在风雪中走遍了青灵县的十三个乡镇，同时还要对全县有功名之人进行档案的更新。

　　月末，在喝入春酒前，相应的喜银已经全部分发完毕，各衙门都收到了相比往年多一倍的喜银，尤其是刑房修玄素和李相录二人，收到的喜银是往年的整整五倍。

　　可不但李相录高兴不起来，甚至是修玄素心里都有些发冷，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果然，当吏房的周林亲自踏入刑房的办事衙门时，他用一双冰冷的目光看着修玄素和李相录，翻开折子道：

　　“县令：刑房书吏修玄素，以生员之身自骄自傲，私下笼络同僚，媚上欺下，视本朝律令如无物，严重不符官家录用吏员之条例，拟遣还县学待酌情复用。攒点李相录，本应对书吏修玄素负有教导督促之责，却任由其屡犯规条，不加劝谏，受连带之罚，拟不复用。”

　　说罢，周林叹气道：“修老弟不必伤怀，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今天这个结果多半还是你私阅吏房档案让大人心里不太舒服，你看看，原本李攒点是不会有事的，现在你倒了霉，还带着手下人一起倒霉。”

　　修玄素本来也是有心主动离开，只是没想到吴宗道会以这种方式主动将他送走，这让他心里格外不解。此时他听周林这么一说，嘴角掀起一抹冷笑，却听李相录在一旁道：

　　“你不必挑拨我跟玄素的关系，都是借口罢了，只是周林你要记住，今日你们这些所作所为，衙门里从此将难太平。我不知道吴大人是怎么想的，总之尔等好自为之。”

　　周林羞怒道：“少在这里教训我，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心里还不清楚么？至于他修玄素，若不是他跟郑县丞还有其余几房走得太近，又何至于落到这般下场？我如实考功，何错之有？”

　　“周书吏，我敬佩你是个刚直之人，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点的火，大人将来是要灭火的。”

　　修玄素淡淡地说了一声，随即摇头失笑，回身向李相录行了一礼，道：“老李，我们一起走吧。”

　　说着，也不管尚处于震惊之中的周林，修玄素和李相录便跨出了门外。

　　彼时青州已连下了多日的大雪，屋外一片银装素裹，两道裹着乌青色氅衣的身影徐徐行走在道上，踩出一路脚印。李相录实在无法理解修玄素同样会被驱逐，提声叹道：

　　“时也命也，没想到我老李还能把你给连累了。”

　　“无妨，此处终究不是我久留之地，老李可千万不要介怀。”

　　“好嘞，我可不跟你客气，倒是想问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么？”

　　修玄素仰望苍穹，看着无数鹅毛般的雪花似一片片灰翳一般从高空之中徐徐落下，落到脸上瞬间变成一滴冰凉，这冰凉直透心底，仿若万千冰锥刺入。

　　嘴里却是一派温和：“我准备出去游学，县里发了这么多银子，够我花上很久。”

　　“嗳，这些银子置办些家当也够了，到底是年轻哈，我老喽，回乡下养老去。”

　　说着，李相录朝修玄素摆了摆手，道：“修秀才我回家一趟，您自便吧。”

　　修玄素不明就里，循声望去才发现仪门下立着一道身影，好像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浑身覆雪，一身翠绿色的官袍在一片银白之中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