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司郎中》陈子鹤

24、借刀 原来不知何

　　修玄素和郑怀邑坐在小马扎上。郑怀邑看着修玄素在洗菜，自个双手抱臂，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也会做菜。”

　　修玄素一边洗菜一边道：“郑兄高看我了，我只会洗菜。”

　　“啧，我还以为今日能有口福能吃到你做的菜呢！”

　　修玄素摇了摇头，道：“你这么喜欢吃，怎么不自己做？”

　　“君子远庖厨。”郑怀邑正色道，不等修玄素回话，起身又入了厨房，站在任骏的旁边闻锅里的菜香。

　　“任兄高才啊，这真是太香了。”

　　“郑兄谬赞了，郑兄还是去外头吧，这里油烟大。”

　　郑怀邑又跳了出来，催促道：“修兄快点，我都饿死了。”

　　修玄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郑怀邑被看得发毛，心想这家伙恐怕还记着他郑家的仇呢，于是又折回厨房，叫道：“任兄我帮你添点柴。”

　　“不必，火候够了。”

　　郑怀邑讪讪地笑了一声，出来搬起小马扎坐到了小院门口，干脆当起了看门的。

　　任骏自幼独居，五六岁便开始自己烧火做饭，当他煎完最后一条鱼端上桌时，小院中央搬出来的矮桌上已布了满满一桌菜。

　　任骏原本打算只小炒两盘，只不过修郑二人自带食材，他便大显身手做饱了一桌。

　　不仅郑怀邑已经看着满桌的菜怔怔发呆，就连修玄素也是一脸叹服。

　　“不要客气，请用吧。”

　　郑怀邑夹起翠青色的菜苔送入口中，用猪油烹炒出来的菜苔只需加入少许的盐巴，其口感香而不腻，脆爽甘甜。郑怀邑吃得满嘴涂油，忍不住道：“这真是人间美味啊！”

　　修玄素默默无语，任骏笑了一声，道：“对郑公子而言，此物难得吃上一回，倒真算得上人间绝味。”

　　郑怀邑微微一怔，就见任骏夹了口鱼，垂眸道：“二位找来小苎村，不会只是想吃在下做的饭吧？”

　　修玄素道：“在下直言了，武城县今秋中的举人里有位叫刘文璟的，在下对他有些怀疑。”

　　“哦？”任骏挑了挑眉，“我们武城县的举子，你们青灵县也关注么？”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郑怀邑吃着饭也觉得不爽，偷眼看修玄素，倒见修玄素吃得慢条斯理，心中安定下来便把心思放在了桌上的菜上。

　　修玄素叹了口气，道：“不敢瞒着任兄，我二人并非是游学来此，而是怀疑刘文璟此人秋闱有腻。听闻任兄为人刚正，曾公开数落过此人，是以想在任兄这里得到关于刘文璟的详细评价。”

　　任骏道：“如果秋闱有问题，此事不仅非我等学生可以过问，甚且需由天子指派钦差严查，修兄就真的这么相信在下不是挟私报复，不怕我落井下石么？”

　　挟私报复？修玄素和郑怀邑对视了一眼，心想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任骏瞥着二人面色，不禁有些诧异，忍笑道：“原来二位不知我与刘文璟的恩怨便来问我，看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修兄是因夺妻之恨想要利用我与刘文璟的恩怨动他一手，原来是真信任我的为人，那我定当知无不言。”

　　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尤其是修玄素心中纳罕至极。他与冯家还有刘文璟之间的事从来没有在任骏面前提过，何以他却知了？

　　任骏见修玄素面色阴晴不定，往他碗里夹了几道菜，道：“冯家之女冯莺莺的丹青我是见过的，冯征远将她的丹青同时送给了我和刘文璟，想要看看武城县的两名正榜举人谁能看上。我看不起他冯征远，那刘文璟却是个好色之辈，不仅相中了冯莺莺，抑且早就在武城县中吹嘘，自己将要迎娶的女子，将是曾经东平府院试第一，十岁成名的修玄素之未婚妻。此人不仅性格张扬，更喜夺人所好，故将此事在本县学界肆意宣扬，闹得众人皆知，他反倒是反以为荣。”

　　郑怀邑听得大怒，修玄素却是出奇的镇定，只问：“那任兄和刘文璟又有什么恩怨？”

　　“此人学而无术，在本县没有什么名气，多仰仗乃父之名才使人知，故而其名难出武城县。你对他的怀疑是对的，秋闱前本县许多诸生都曾来问我谁能登榜提名，我岂敢丧他人之气，只说些祝福之语，但有人曾问我刘文璟此人能中否，我知此人斤两和为人，断定他不能中。谁知刘文璟听说了此事，当场放言秋闱必中，放榜后果真榜上有名，算是打了我一个大大的巴掌，有觊觎刘家势力的学子因此煽风点火，说我任骏不过也只是虚有其名罢了，根本断定不了旁人的才学。”

　　三人边吃边说，任骏此人还真是能言善断，对刘文璟的了解十分深刻，抑且竟通过不断的交谈断定修玄素此时还是一名生员，恐怕在秋闱里同样被人摆了几道。

　　修玄素一听此言，强按住说出真相的冲动小心试探了几回，那任骏却是脸色益发严肃，到最后果真说出青州的秋闱有问题这样的话来。

　　让修玄素更加意外的是，任骏竟打算插手此事，用他的话来说，等他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一定要找机会暗查此事。

　　修玄素深知任骏此人乃栋梁之材，开年的春闱金榜之上定然会有他的姓名。

　　科举舞弊之事实在牵扯太大，此时给任骏提供线索反而不妥，万一影响他的科举可就糟了，故而修玄素劝诫了几句，让任骏在家备考，不必在此时牵扯进来。

　　任骏却有些不以为意，他心中料定修玄素被人动了手脚，加之刘文璟也能榜上有名，激愤之情早已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即高中进士，将来进入都察院好好查一查青州的官场。

　　修玄素和郑怀邑回到武城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个时节白日时间短夜晚时间长，二人在客栈简单用了一顿晚膳，郑怀邑仍对中午任家的饭念念不忘，干脆独自出门觅小食去了。

　　修玄素不蹚这个热闹，甚至对郑怀邑的离去感到一阵小小的轻松，身边一直跟着一个郑家人，总时时让他想起郑翰君来。

　　年轻的书生所思所想不过只有眼下之事，他待在房中想了一时便感觉乏了，也不等郑怀邑回来便解衣睡去。

　　暮秋的夜里根本没有多少小食搭子出摊，冷风吹动布棚子下挂着的风灯，在这溶溶夜色里发出嘎吱的声音。

　　郑怀邑的脸色隐匿在夜色里，寻到一处面摊时眸中透出光亮，走得近了才看出他的脸上写满了心事。

　　此时还不是深夜，但武城县城的主街道上并没有多少灯光了，不同于府城的夜色繁华，这样平静安逸的小城里，灯红酒绿都隐藏在富贵人家的高墙深院之中，主街两侧的店家早已打烊歇业，只能偶尔从隔壁屋子里传出几声低斥，兴许是哪家的生意今日不好，晚上盘点时夫妻之间便起了矛盾。

　　“公子，夜深露重，来碗热汤面么？”面摊的老板瞧见一位身着富贵的公子孤零零坐下，主动上前攀谈。

　　郑怀邑仰头看向老板，竟看得老板心里一惊，这公子眉目甚是温和，可此时却透着几分阴郁的颜色，老板常年察言观色，知道这公子此时心情恐怕不大爽利。

　　老板给他倒了杯热茶，也不敢说话自去了。半晌便听见郑怀邑幽幽地道：

　　“不要面，滚两个糖水蛋，蛋心不要熟透了。”

　　“得嘞，公子讲究，稍等。”

　　片刻后老板端上一碗糖水蛋，郑怀邑从袖子里滚出一小块碎银说不必找了，老板千恩万谢，给他加了一小碟腌好的雪里红。

　　郑怀邑看着那缺了口的粗糙大碗，心想以前自己怎么会吃这种东西，可自离了本家，自己却愈来愈喜欢上这种舒适惬意。

　　他尝了一口咸菜，大为满意，用汤勺捞出糖水蛋咬破蛋皮，滚烫的蛋黄吸溜进嘴里，甜腻温热的感觉溢满齿间入喉，浑身都起了暖意，驱散了心头那分寒冷。

　　郑怀邑想了想，决定还是暂时不让任骏现在就插手进来。借刀杀人固然有效，但任骏的价值实在太大，此时用来，实在是太过可惜。

　　面摊老板偶尔看向孤坐在桌前的郑怀邑，蓦地吓了一大跳，原来不知何时，桌旁仿佛是从夜色里掉出一个人来，安静地坐在那白衣公子的旁边。

　　郑怀邑也不说话，将一张薄纸递给那人，那人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时，看罢将纸张吃进嘴里，低声道：

　　“公子放心，此事简单。”

　　郑怀邑眉头跳了跳，道：“这次不用家里的力量，你附耳过来，我教你怎么做。”